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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點半，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片場的白熾燈打得通明，随着最後一場大戲結束，導演蔣殊羽坐在監視器後，拿着對講機，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好，咔——我宣布，《刃上驚蟄》全組！！正式殺青！！！”
整個片場安靜了短短一秒，随後，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殺青快樂——！！”
長達幾個月的高強度拍攝終于畫上句號，所有人壓抑許久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釋放。
不僅僅是因為殺青了有尾款，殺青了可以放假休息，還是因為，終于終于，這一刻，集齊幕前幕後所有人的努力，他們的這一部作品，終于完成了最艱難的一個環節。
場務推着早就準備好的三層大蛋糕快步走過來，劇組的其餘幾人興奮地擰開香槟，砰的一聲，金色的酒液和漫天的彩色禮花同時噴灑在半空中，洋洋灑灑地落了大家滿頭滿肩。
制片人拿着一沓厚厚的紅包，笑得合不攏嘴，開始挨個給劇組的工作人員發殺青紅包，圖個吉利。
作為整部電影的女主角，李永寧自然是全場的焦點。
她被大家簇擁在正中間，懷裏被塞進了一大捧重得快要抱不住的碎冰藍玫瑰。
導演蔣殊羽專門給她定的，說這個顏色的玫瑰和荊七很搭，又謝謝她成為荊七。
她笑着彎腰，不斷地跟大家連聲說着謝謝和辛苦了。
臉上的笑容是真誠的，但在周圍震天的喧鬧聲中，李永寧還是忍不住悄悄側過頭，看了一眼站在外圍的小莫。
小莫手裏拿着她的手機，沖她無奈地搖了搖頭。
李永寧的心失落地垂了下去。
談清瑤還是沒有消息發來。
到底還來嗎？李永寧也沒敢再發消息問。
她知道談清瑤平時有多忙，能抽出時間看她已經是難得，可她又管不住自己的心。
人就是這樣啊，一旦有了期待，落空的時候就總會覺得格外難熬。
“永寧啊，今天可是咱們全劇組的大日子，恭喜啊！也感謝你！來，這個你拿着！”導演蔣殊羽笑呵呵地走過來，又給她發了一個大紅包，順便環顧了一圈四周，有些疑惑地問，“談總呢？你之前不是說，談總要來一起拍照嗎？她還有多久到？我們等她。”
嘴角的笑容停頓了半秒，随即，李永寧搖了搖頭：“姐姐的公司有點事，應該暫時趕不過來了，沒關系，導演，我們先拍吧。”
她現在連談清瑤到底還來不來都不知道呢。
李永寧當然不覺得談清瑤會違背與自己的約定，她的姐姐從來不會做這樣的事。她只是擔心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麽不可控的事情發生，才讓談清瑤沒辦法如約抵達。
“那行，聽你的。來來來，各部門準備一下，咱們拍殺青大合影了！”蔣殊羽拿着大喇叭招呼着。
李永寧抱着那捧沉甸甸的玫瑰，拿着兩個厚厚的紅包，被推到了最中間的位置。
“三、二、一，殺青大吉！”
無數道閃光燈亮起，将所有人的笑臉定格在這一刻。
合影拍完，就意味着真正收工了。
片場裏，持續數月的緊繃氛圍一下消散，人群也跟着開始三三兩兩地散去。
燈光組開始往下撤架子，道具組在清點物品，剛才還熱鬧非凡的場地，很快就生出幾分曲終人散的冷清落寞感。
蘇羽夕和安雪還有其他幾個人跑過來拉着李永寧拍單獨的合照。
李永寧配合着。
這瞬間，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一點傷感。
畢竟這個劇組的氛圍很不錯，平日裏，大家也相處得很愉快，完全沒有什麽明争暗鬥的幺蛾子。整整幾個月，所有人，都像是在劇組做了一場關于武俠的舊夢。
又拍完好些照片，李永寧覺得有點累了，借口說先去喝口水，往自己的保姆車方向走。
小鎮的夜風吹過來，卷起地上的幾片落葉，涼飕飕的。
她吸了吸鼻子，心裏悶悶的，
走到房車門邊，李永寧正準備伸手去拉車門，身後忽然傳來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幾句刻意壓低聲音的交談過後，是一陣平穩卻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抱歉，寧寧，我來晚了。”
一道再熟悉不過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背後響起，因為走得急，聲音裏還帶着一絲微微喘息的沙啞。
李永寧渾身一僵，猛地回過頭。
談清瑤就站在兩步開外的地方。
她應當是剛從公司直接趕過來的，身上還穿着一套質感極佳灰色休閑套裝，唯一的區別是，平日裏那個總是在公司裏從容不迫，一絲不茍的談總，此刻卻顯得有些狼狽。
挽發散了幾縷落在臉頰邊，額頭上還蒙着一層細微的汗珠。
休閑外套的紐扣解開了兩顆，裏面的真絲襯衫上的紐扣也敞着，布料輕盈松垮，露出了她那一截冷白色的精致鎖骨。
她一只手捧着一束花，另一只手還捏着車鑰匙，就這麽風塵仆仆地站在夜風裏。
還沒走完的工作人員紛紛停下動作，倒吸了一口涼氣，悄悄往這邊看。
李永寧釘在原地。
談清瑤沒有在意旁人的目光，微微平複了一下呼吸，看着懷中已經抱着一大束花，呆立在原地，眼眶有些泛紅的李永寧，冷清的眉眼瞬間柔和了下來。
她朝前走了兩步，彎起眼睛，露出了一個極盡溫柔又帶着歉意的笑。
“寧寧，殺青快樂。”
失而複得的巨大驚喜瞬間擊中了李永寧的心髒。
她已經全然顧不上周圍人的眼光，連懷裏那一束導演給的花都顧不上拿穩，心頭一熱，直接朝着面前的女人撲了過去。
談清瑤踉跄了下，稍稍退後一小步，穩穩站定，将她接入懷裏。
李永寧紮進她的懷抱，雙手緊緊摟着她的腰，貪婪地聞着她身上那股混雜着一點夜風的清冽木質香水味道。
“怎麽了？”談清瑤把車鑰匙迅速揣進衣兜，耐心又溫和地拍拍她的背，“這麽激動？”
“嗚。”
李永寧小小聲地嘤咛了下。
“我還以為你不來了……”
她低下頭，把整張臉都埋在談清瑤的頸窩裏嘟囔着。
“呆瓜。”談清瑤順勢把她摟住，繼續用手掌安撫性地在她後背拍了拍，“答應你的事，怎麽會不來。”
兩人就這樣安靜地抱了一會兒。
小莫在旁看得着急，瘋狂給杜月使眼色，擔心她倆搞這麽一出讓地下戀的事情曝光。
杜月十分淡定，丢給小莫一個冷靜的眼神。
怕什麽？
只要沒抓到切實的證據，她就能說這是姐妹情！是純友誼！
李永寧和談清瑤又抱了一會，談清瑤稍稍松開她，擡手去幫她整理頭上沾到的彩色禮花。
随着這個動作，談清瑤微微低頭，湊近了李永寧。
李永寧一擡眼，視線正好落在了談清瑤那件因為跑動而微微敞開的白襯衫領口上，還有她西裝袖口下那截纖細漂亮的手腕上。
“……”
轟的一下。
李永寧腦子裏某根隐藏許久的弦，啪地一聲徹底斷了。
完蛋。
漫畫裏的某個場景又在她的腦海裏浮現。
李永寧，你不是都戒了嗎！
你怎麽還在想！！
“怎麽了？”談清瑤瞧出懷裏的人情緒好像有些不對勁。
她低着眼眸問，很是關切，李永寧看得清楚，也看得分明，那目光中都是澄澈的擔心。哪像她，一肚子黃水。
“沒……”她輕咳一聲，“姐姐，既然你來了，我們也去拍張照吧？”
剛剛劇組準備的拍殺青照的背景牆還沒撤完，李永寧趕忙拉着談清瑤的手腕走過去，詢問工作人員可以不可以再讓她拍兩張。
工作人員很樂意，還主動掏出專業的拍攝設備來，說幫她們拍攝。
李永寧喜悅地說謝謝。
她把懷裏那把導演送的花拿給小莫，又接過談清瑤一直抱在懷裏的那束。
香槟色的玫瑰配潔白的鈴蘭，花的包裝紙是淡淡的綠色，與導演給的那一把冰藍色玫瑰花不同，談清瑤選的這一束，沒有一絲俗氣，在夜風中散發着隐秘的幽香，透出幾分獨屬于她的溫柔與乾淨。
兩人并肩站在紅色背景牆前。
李永寧身上還穿着戲裏的最後一套服裝，是一件款式極簡的月白色古裝長衫。
輕薄的裙擺和寬大的袖袍在郊區的夜風裏蹁跹翻飛，顯得她整個人清麗又單薄。
而站在她身邊的談清瑤，稍稍整理了一下碎發，穿着現代感十足的灰色套裝。
“兩位靠得再近一點！準備啊——三、二、一！”
鏡頭舉起對焦的瞬間，李永寧抱着花，不動聲色地往談清瑤身邊貼了過去。
兩人的手臂緊密地挨在一起，隔着布料，體溫悄然互通。
快門按下的瞬間，李永寧原本笑意盈盈的眼睛一下睜大。
因為這一秒，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背後，也就是兩人身體相貼的視覺盲區裏。
談清瑤忽地，毫無任何預兆，溫冷的手借着李永寧寬大戲服袖袍的掩護，悄悄尋到了她的手，将她的指尖整個包裹進了掌心裏，然後指節微屈，熟練地與她十指交扣。
李永寧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地握緊了那只手。
閃光燈咔地亮起。
工作人員拍完後就來給二人看，嘴上還調侃：“李老師，談總，你看，你們姐妹倆拍的，這像不像結婚照。”
大紅色的喜慶背景牆前，一身月白古裝的李永寧和一身高級灰套裝的談清瑤并肩而立，懷裏抱着象征溫柔偏愛的鈴蘭與玫瑰。
時光定格的瞬間，她們兩人挨得極近，看向鏡頭的眉眼裏，都藏着如出一轍的化不開的笑意。
還真像這工作人員說的一樣。
如果不是兩人身後的紅色背景牆上還用正楷印着“祝《刃上驚蟄》全組殺青大吉”這幾個金色的大字的話……
這張照片，怎麽看怎麽像兩位新人在拍中西結合漢洋折衷的結婚照。
結婚。
李永寧悄悄瞄了眼身邊的女人。
所以，在這個世界，她和姐姐可以結婚嗎？念頭剛起，她又覺得自己想得太遠太遠。她和姐姐才談戀愛沒多久呢。
可是念頭已經起來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李永寧又想到當年在大梁，分明是她騎馬迎親挑蓋頭，陪姐姐度過的洞房花燭夜。
雖然對外都說這是代天巡禮，蘇羽夕之前給她吐槽的公主墓挖掘報告裏也有說，正是這種行為給了那些碎嘴的史官把柄，随意捏造她和談清瑤的關系。
但……
要李永寧現在講的話，她真心覺得，姐姐當時分明就是她娶回來的啊，怎麽就搖身一變成了她皇兄的妻子，變成了她的嫂子呢？
洞房花燭夜……
李永寧想到這個詞，莫名又紅了臉。
談清瑤以為她是在為這張照片不好意思，主動攬過了回應的活，同工作人員道謝，又拜托對方把照片發給她。
嗯。談清瑤又看了眼照片。
拍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