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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屋內空無一人
鹿然再醒來的時候,是躺在秘境自己的小木屋裏。
頭頂是那根她看了無數遍的房梁,木紋熟悉得閉着眼都能描出來。
窗外的光線溫吞吞地照進來。整間小屋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一切都和從前一樣。又一切都不一樣了。
鹿然一點都不想醒來。她不想面對剛剛發生的所有事。
于是她就這麽躺着,一動不動,一瞬不瞬地盯着屋頂發呆。
可眼睛能避開眼前的景象,腦海卻避不開——
付春朝最後那個眼神,一遍一遍地在她眼前回放。
那滿嘴的血,那張被血色攪得模糊卻還是在沖她笑的臉,那句堵在喉嚨裏、至死也沒能說出口的話。
還有小九拱着他的臉,鼻子上沾滿了血,那個白毛上洇開的、怎麽也擦不掉的紅。
想着想着,鹿然默默地紅了眼眶。她擡手随意地在臉上抹了一把,手背濕了。
就在這時,她忽然僵住了。
小木屋的門外——有人。
是三娘回來了?
鹿然屏住呼吸仔細聽了聽,不對。不是一個人的腳步,是兩個人。呼吸聲粗重,偶爾動一下,铠甲或兵器發出極細微的磕碰聲。
此刻,那兩個人就守在門外!
什麽情況?
秘境不是只有自己可以随意進出的嗎?他們是怎麽進來的?他們到底是誰?
正疑惑着,門外傳來了那二人低低的聊天聲。
“黑熊哥,縱青川大王怎麽讓咱們來守着這麽個小丫頭啊?”說話這人聲音年輕,語氣裏帶着幾分不服,說着說着似乎随意地坐在了門外的臺階上,木頭被壓得“嘎吱”了一聲。
“你!快起來!像什麽樣子!”另一個聲音粗啞些,壓低嗓子呵斥,“小心咱們尊上撕了你的皮!”
“黑熊哥,放心吧,這裏只有咱們。尊上去了玉塵宗那個鬼地方,我看啊,玉塵宗今天怕是要灰飛煙滅了。”
黑熊沉默了一瞬。鹿然聽見又一聲“嘎吱”——他也随意地坐了下來。再開口時,那語氣裏滿是掩飾不住的興奮:“可惜了,咱們沒有看到尊上毀了玉塵宗的盛況,偏偏被安排在這個鬼地方看守。”
鹿然聽到這裏,心猛地往下墜。
玉塵宗,三娘要毀了玉塵宗?不會的不會的,玉清子掌門——
她忽然頓住了。
玉清子。那個散漫了一輩子、喝酒一杯就倒的老頭,那個骨子裏滿是溫柔與慈悲、最後笑着化成金光的老頭。
他已經再也不會回來了。
鹿然把臉埋進被子裏,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碾過。
為什麽一天之內,什麽都變了?付春朝沒了。玉清子沒了。就連三娘,也不是自己認識的那個三娘了。
從前她覺得這秘境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刀槍不入,水火不侵,可是現在——外人進來了,守在她的門口,而她還不知道他們是誰、要做什麽。
這裏不是她和三娘的家嗎?三娘怎麽會同意外人進來?
屋外那二人的聊天還在繼續。
“黑熊哥,屋裏那丫頭到底什麽來頭?至于讓咱們尊上這麽重視?”
“你還看不出來啊?當年那柄上古神劍,對那丫頭親近成那樣,她啊——”黑熊的聲音壓低了,卻壓不住其中的得意,“怕不就是當年的那只上古麒麟!”
“麒麟?就她?怎麽可能!”
“你看你還不信。當年那頭上古麒麟,雖然沒有親自現身跟咱們尊上大戰,但是……”黑熊說到這裏,聲音更低了幾分,像是在說一件不可外傳的秘辛,“當年玉塵宗那個老掌門,可是拿着沾了麒麟血的上古神劍,才打贏咱們尊上的。”
“血?麒麟血?你怎麽知道的?”
“哎呀,”黑熊的語氣裏浮起幾分掩飾不住的驕傲,“當年,我也是參加過大戰的英雄!”
“哇哦,黑熊哥,你簡直太帥了!”
黑熊似乎被誇得受用,聲音又沉了幾分,帶着一種過來人教訓後輩的篤定:“所以你知道為什麽需要咱們看着那丫頭了吧?那可是麒麟的血肉。吃了她,咱們尊上的修為,一定可以再進一步。”
鹿然的腦子裏“嗡”了一聲。
麒麟?
自己真是那傳說中的麒麟?
怎麽可能?
她明明是從另一個世界穿越過來的,她明明只是翻開了一本修仙小說……不對。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個詭異的體質,傷口轉瞬愈合,血落無痕。
她想起三娘第一次發現的時候,捏着她的手腕,眼睛亮得不像話。那時三娘說——妖,吃了這血肉,是可以恢複的。
鹿然渾身的血都涼了。
難道三娘在那個時候,就已經打算要吃掉自己了?
不會的不會的。
她和三娘,明明那麽親密的事情都做了,那些擁抱、那些親吻、那些耳鬓厮磨的夜晚,怎麽可能只是為了恢複修為?怎麽可能?
可是……三娘确實也說了,雙修,那是恢複的一種方法。
而且……三娘從來沒有告訴過她自己是誰。
妖尊。
滅世的妖尊。
她瞞了她那麽久。
從相遇到相知,從第一句話到第一次擁吻,三娘嘴裏,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鹿然忽然想起來,三娘好像……從來沒有說過,她心悅自己……
鹿然覺得自己的心正在一點一點地裂開,裂縫從最中心蔓延出去,越裂越細,越裂越密,像一面即将崩碎的瓷盤。
不會的。三娘不會這樣對她的。
門外的聲音還在繼續,渾然不知屋裏的人已經醒了。
“黑熊哥,我倒覺得不是這樣。”年輕的那個聲音裏帶上了幾分八卦的意味,“你沒看咱們尊上對那丫頭挺上心的嗎?不像要吃的。咱們尊上可從來不吃這些。我倒覺得——也許,咱們尊上是看上那丫頭了!”
黑熊的語氣卻很不屑,嗤了一聲:“說你還年輕,你老不信!你了解咱們尊上還是我了解?那之前多少青年才俊,多少絕色佳人,妖界那些風雲人物,人間那些世家公子——哪一個不是追在咱們尊上身後,你看咱們尊上搭理過誰?那之前有個不信邪的,追了咱們尊上,整整三百年,尊上連眼皮都沒擡過。如今哪兒就看上這麽個小丫頭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更冷了:“更何況,她要真是那上古麒麟——那和咱們尊上,可是不死不休的仇。單就這一點,你覺得咱們尊上能放了她?”
鹿然蜷在被子裏,覺得自己的手指在一寸一寸地變涼。
不會的。自己怎麽會是那個麒麟呢?自己怎麽會是害三娘吃了那麽多苦的人呢?
當年那場大戰,妖族的那些死傷……難道都和自己有關系?如果自己真的是麒麟,那三娘的仇人名單上,是不是也有自己的名字?
不會的。一定不會的。
可是——那柄神劍為什麽偏偏對自己那麽親昵?護山大陣為什麽偏偏認定自己是妖?自己的血為什麽偏偏能讓傷口如此快的愈合?
她不想相信。
可她心裏又隐隐知道,這些她不願意接受的……也許,都是真的。
鹿然感覺此刻自己心裏,亂極了……
三娘就是那個傳說中會毀天滅地的妖尊,這件事已經讓她很震驚了。三娘一直瞞着她,從沒有告訴她真正的身份,這件事也讓她很難過。
可她現在甚至來不及為這些難過——因為更可怕的念頭正在把她吞沒:自己是妖尊的仇人,三娘可能從一開始就知道,三娘留在自己身邊,也許從頭到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