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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宋柔兒
妖族。
得知縱青川被莫桑晚帶走的消息時,褚星辭大怒。
随手拿起了桌上的茶杯,用力的摔在了地上。
她沒有說話,可整座大殿的空氣都冷了下來。
耀武和揚威幾乎是本能地同時跪下,膝蓋撞在青石地面上,悶響兩聲。
“尊上!”揚威的聲音又急又燥,眼眶都紅了,“請讓我和哥哥去把縱青川大王帶回來!那莫桑晚算什麽東西,也配動我們狼族的人!”
耀武沒有出聲,只是重重叩首,額抵地面,脊背繃得筆直。
褚星辭緩緩擡了擡眼:“當然。”
塗山嬈坐在一旁,手裏的團扇不搖了。
她那張風華絕代的臉上,笑意一點一點地收乾淨,露出底下罕見的冷厲。眉眼還是那張眉眼,身段還是那副身段,可此刻她懶懶地靠在那裏,竟讓人覺得像一把出鞘三分的好刀,寒氣從骨子裏往外滲。
“我九尾狐族,”她開口,聲音不輕不重,卻帶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壓,“同去。”
說罷,她擡起眼,掃了一圈在場衆人,嘴角還微微彎了一下。
祿銅兒正把最後一塊排骨塞進嘴裏,鼓着腮幫子嚼了嚼,含混不清地說:“想想你和玉清子小道士的一年之約,早就過了。現在嫂子也生完孩子了。”
他咽下去,擦了擦嘴,看向褚星辭和鹿然。
言下之意,誰都聽明白了。
褚星辭與鹿然對視一眼。
沒有猶豫,沒有遲疑,兩個人幾乎同時點了一下頭。
是啊,事情總要解決。而現在——時機已到。
妖族水源被污染,族人無故發狂、暴起傷人,所有禍事的根源都在玉塵宗,都在謝懷慈身上。再拖下去,只會更糟。
祿銅兒從懷裏摸出一面古樸的銅鏡——映天鑒。
他托在掌心,輕輕摩挲了一下。
“這是玉清子小道士當時留給我解悶兒的。”他咧嘴笑了笑,那笑容裏有一絲懷念,“說是讓我無聊的時候看看外面的熱鬧。現在,正好派上用場。”
他指尖一彈,靈力注入鏡面。
銅鏡嗡地一顫,鏡面上泛起水波般的漣漪,随後,畫面一幅接一幅地浮現出來——
妖族的領地,水源渾濁發黑,屍體漂浮在水面。有族人雙目赤紅,撕咬着身邊昔日并肩的同伴,被制伏後仍在嘶吼,口吐白沫。
玉塵宗也好不到哪裏去。山門前的廣場上,數十個傀儡人列陣走過,殺氣騰騰。更遠處的練功場上,也有弟子忽然發狂,拔劍砍向同門,鮮血濺在“清修之地”的石碑上。
畫面再轉。
人間。
城鎮的街道上濃煙滾滾,百姓四散奔逃。大陣的紋路碎裂了大半,殘存的光芒明滅不定,連最基本的守護都做不到。唯有那些平日從不現身的山神、精怪,還在苦苦支撐,用殘存的力量護住一方百姓。可他們的身形已幾近透明,顯然撐不了太久。
鹿然看着那些畫面,喉頭發緊。
她想過情況會很糟,但沒想過會這麽糟。
這不是兩族相争,不是宗門內鬥,這是真正的——
天下大亂。
如果不馬上處理,一切只會繼續惡化,直到無可挽回。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展開那張地圖,鋪在桌面上。
衆人圍攏過來。
山川、河流、靈脈、大陣節點,所有的一切在眼前鋪展開來。鹿然的目光從一端掃到另一端,從妖族到修仙界再到人間,一遍,又一遍。
終于,她擡起頭。
“現在的禍事,歸根到底,我們要做兩件事。”她的聲音不大,卻穩,“第一,盡快重啓大陣。”
“大陣重啓之後,會帶走世間污穢,将一切撥亂反正。水源、傀儡人、暴走的衆人,包括那些我們還沒發現的隐患——全部會被滌清。”
“第二,”她頓了頓,“解決制造了眼前這一切的人。”
說完,她輕輕嘆了口氣,那一聲嘆息很輕,卻仿佛壓着千鈞的重量:“到底……還是沒能避免生靈塗炭。”
一只手從旁邊伸過來,輕輕握住了她的。
鹿然偏頭,看見褚星辭正看着自己。
“這不是你的錯。”褚星辭說,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地落進鹿然心裏,“我和你一起面對。”
鹿然心頭一暖,眼眶微澀。她用力回握了一下,然後松開,目光重新變得清明。
“三娘,”她看着褚星辭,語氣鄭重,“妖族現在的情況,需要你去坐鎮。重啓大陣——畢竟是我們三個的責任。”
說話間,耀武和揚威同時抱拳:“尊上,我們和鹿奶奶同去。您放心。”揚威擡臉,眼裏的急躁已經壓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鐵了心的決絕,“我們還要親自把縱青川大王,完好地帶回妖族。”
話音未落,一道劍光破空而至。
神劍懸停在衆人面前,劍身嗡鳴不止。大郎和二郎的身影從劍中浮現,比之前又凝實了幾分。大郎伸出手,隔着半寸的距離,在褚星辭肩頭輕輕拍了一下,動作溫柔而鄭重。
“妹妹放心,”大郎說,“我們也和妹夫同去。”
二郎跟着點頭,難得沒有貧嘴,只是認真地補了一句:“妹夫,我們替你看着。”
褚星辭看了鹿然一眼。
那一眼裏有太多東西——有不舍,有擔憂,有一種“你答應我的事必須做到”的執拗。
鹿然彎了彎嘴角,伸手将褚星辭被風吹亂的發絲別到耳後,聲音放得很輕很柔:
“放心吧。我不會再逃避——所有需要我面對的責任。我們……都會好好的回來。”
褚星辭沒有說話,只是把那只手從自己耳邊拉下來,握在掌心裏,用力地、狠狠地握了一下。
然後松開。
“去吧。”她說。
兩個字,乾脆利落。可尾音裏那一點幾乎聽不出的顫,出賣了她。
鹿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轉過身。
祿銅兒已經現出貔貅真身——四蹄踏火,鱗甲生光,威風凜凜地伏低身子。
鹿然、耀武、揚威、大郎二郎的魂體連同神劍一躍而上。
“走。”
祿銅兒仰頭一聲長嘯,四蹄騰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撕裂夜色,朝玉塵宗的方向疾馳而去。
褚星辭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金光一點一點變小,最終融進天際。
夜風吹起她的長發,她站在那裏很久,很久,直到身後的侍女小心翼翼地上前禀報事務,她才緩緩收回目光。
“走吧。”她對塗山嬈說,聲音恢複了平日的冷靜,“妖族的事,也一樣不能落下。”
......
回玉塵宗的路上。
祿銅兒的速度極快,風聲在耳邊尖嘯,山川河流在腳下飛掠而過。
可沒有人有心情欣賞。
放眼望去,滿目瘡痍。
曾經阡陌縱橫的田野,如今大片荒蕪,莊稼倒伏,無人收割。村莊的屋頂塌了大半,有些還在冒着餘煙。河道裏漂着死魚,水色發黑發臭。偶爾看見幾個活人,也是神色惶惶,拖家帶口地往南逃。
更麻煩的是,沿途不斷有小股傀儡人襲擊。
它們從草叢裏、從廢墟後、從山坡上無聲無息地湧出來,動作整齊,戰力不低,眼神空洞無物,像被同一根線牽着的木偶。
打退一批,又來一批,殺不完,趕不盡。
鹿然不得不一次次催動靈力,用大陣的金光将它們震退。
臨近玉塵宗山門的時候,祿銅兒忽然減速。
“你們看——”他擡起一只前蹄,指向遠處。
月光下,那座高聳的藏經閣孤獨地矗立在山腰上,四周黑壓壓地圍滿了傀儡人。
它們的頭齊齊朝向藏經閣,一動不動,既不進攻,也不退去,就那麽靜靜地、死死地圍着。
揚威趴在祿銅兒背上,眯着眼看了半天,小聲嘀咕:“鹿奶奶,那些傀儡人圍着那裏乾什麽?裏面有什麽寶貝嗎?”
耀武也凝神看了看,眉頭緊鎖:“而且它們就這麽圍着,不攻進去……像是在忌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