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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然心裏一動。
藏經閣內,除了藏書,就只有一樣東西——那個“人”。
宋家少女。
“它們不是不敢攻,”鹿然慢慢說,“是不能攻。謝懷慈不會讓它們毀了那裏面的。”
她收回目光,拍了拍祿銅兒的脖頸:“落下去。落在藏經閣門口,傀儡人不敢靠近的範圍。”
祿銅兒一聲低吼,俯沖而下,穩穩地落在藏經閣前的石階上。
揚威跳下來,看着幾步之外那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的傀儡人,不由自生地咽了口唾沫:“鹿、鹿奶奶……它們真的不會攻過來嗎?”
鹿然沒有回頭,聲音平靜:“放心吧。謝懷慈不會讓它們過來的。”
說完,她擡腳,朝藏經閣的大門走去。
她的手剛碰到門環,門就從裏面打開了。
“鹿然!”
一個身影猛地撲過來,一把抱住了她,抱得死緊,像是怕她跑了一樣。
“你怎麽才來啊!”清風的聲音又急又帶着哭腔。
大郎和二郎從神劍裏飄出來,看着這一幕,對視一眼,啧啧啧地搖起頭來。
“妹夫啊,”二郎拖長了聲音,語氣裏全是幸災樂禍的調侃,“這個,我們回去可是要向我妹妹如實彙報的啊。”
鹿然哭笑不得地把清風從自己身上扒下來,往後退了半步,這才看清門內的情形。
沐清姿、秦遠峰、沈傲雪……幾位峰生都在。每個人身上都帶着傷,衣袍上沾着血污,神色疲憊,但目光還算清明。
鹿然心頭一沉,目光飛快地掃了一圈,然後頓住了。
“你們怎麽會在這兒?”她看向清風,又看向幾位峰生,眉頭越擰越緊。
祿銅兒探着腦袋往裏瞅了瞅,忽然“咦”了一聲:“怎麽沒有看到玉決明玉峰生啊?”
話一出口,激動的清風安靜了下來。
幾位峰生臉上的表情也變了——沐清姿低下頭,秦遠峰別過臉去,沈傲雪的目光沉了沉。
鹿然心裏咯噔一下。
“你們……先進來再說。”清風側身讓開,聲音低了下去。
鹿然邁過門檻,踏進藏經閣的那一刻,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闊別這麽久,這裏的一切還是老樣子。高大的書架林立,燭火昏黃,空氣裏彌漫着舊紙和墨香的熟悉氣息。只是這裏,再不會有付春朝,随意找個地方,就懶散的睡去的樣子。
她輕輕嘆了口氣,收回目光,轉向清風。
“玉峰生……到底怎麽了?”
清風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那些不願回想的畫面從喉嚨裏擠出來。
鹿然這才知道傀儡人到底是什麽,到底,是怎麽來的。
清風頓了頓,聲音開始發顫:“當時,我們被那些傀儡人困住,情況兇險。那些傀儡人……戰鬥力本來就很強。可更可怕的是,很多人、很多人都是我們昔日的同門。我們……我們下不去死手。”
鹿然攥緊了拳頭。
“我急中生智,想到藏經閣外人進不去,正好可以先去避一避。我們一邊抵擋傀儡人的攻擊,一邊往藏經閣方向移動……”
“玉峰生和縱青川……”清風的聲音終于有了哭腔,“她們為了掩護我們進藏經閣,為我們墊後。可她們現在怎麽樣了,我、我也不知道……”
沐清姿的眼淚終于沒忍住,無聲地滑了下來。
沈傲雪輕輕攬過她的肩膀,将她攏進懷裏,手掌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然後,她擡起眼,輕飄飄地看了鹿然一眼。
耀武和揚威的臉色已經白了。剛才聽到縱青川無事的消息,他們的心才剛剛放下,此刻又被狠狠地揪了起來。
揚威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大郎在旁邊看了半天,終于幽幽地開了口:“修仙界的人,怎麽玩得比我們妖族都妖啊。”
二郎趕緊跟上,一臉心有戚戚:“是啊,尤其對自己人,下手都這麽狠。”
秦遠峰冷哼一聲:“自己人?這天下……有誰還能算是謝懷慈的自己人?”
他的話音剛落,藏經閣深處,有一道身影緩緩浮現。
起初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像月光投下的影子,後來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凝實——從虛到實,從淡到濃,最終化作一個女子的模樣,站在書架之間,衣裙無風自動。
鹿然一眼就認出了她。
正是她當時通過藏經閣最後考試時,遇到的那個少女。
“好久不見。”那少女微微颔首,聲音如泉水漱石,清清泠泠。
鹿然輕輕點了點頭,正要開口,忽然發現自己其實并不知道她的全名。嘴唇動了動,只吐出一個“宋”字,就卡住了。
那少女似乎毫不在意,嘴角甚至微微彎了一下,帶着一絲淡淡的、滿意的笑意。
“宋柔兒。”她說。
祿銅兒歪着腦袋看了半天,忽然一拍腦門,恍然大悟:“哦——你就是那個謝懷慈的自己人!”
衆人都愣了一瞬。
然後,氣氛微妙地沉了下去。
所有人都知道,所有的事情都與這個女子無關。可是造成眼前這天下大亂的謝懷慈,又可以說,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為了她才走上這條絕路的。
道理歸道理,感情歸感情——在場的人,很難對眼前的少女有什麽熱情的态度,甚至,很難有什麽好感。
宋柔兒面上浮起一層愧色,像是被那些沉默的目光刺了一下。她垂下眼,聲音低了幾分:“此事因我而起……我随你們同去。”
鹿然看着她,卻笑了。
“謝懷慈的錯,”鹿然說,語氣平淡卻篤定,“是謝懷慈自己的。你不要自責。”
耀武和揚威對視一眼,實在忍不住了。揚威小聲嘟囔:“鹿奶奶,你這也太……”
鹿然搖了搖頭,打斷了他:“我現在再回想我們在藏經閣的那段經歷,只覺得,确實是受了你不少照顧。就說剛才我們能順利進來——也多虧了掌管這裏的你,願意接納我們。”
宋柔兒擡起頭,看着鹿然,目光裏有什麽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她的嘴角彎起一個淡淡的弧度,那個笑容很輕,帶着一絲說不清的釋然。
“當日,”她緩緩開口,聲音像隔了一層薄霧,“我以為自己已經死了。再醒來,不知怎麽,就成了靈體,借着藏經閣的力量,存在于此。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現在還算不算是活着。”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向很遠的地方。
“後來,付春朝來答藏經閣最後一題。再見到他……我很意外。我沒想過,這輩子還能再見到他。”
鹿然輕聲問:“我其實一直很好奇,付師兄最後一道大題……你問了他什麽?”
宋柔兒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裏,她的面上終于浮現出清晰的、毫不掩飾的傷感之色。
“他那時才明白,自己不過是靠着塗山嬈的妖丹茍活。”她說到這裏,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麽,“我問他,若是早知道後面這些事,是否還會來我家族退親?”
她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眶微紅。
“他說——退婚之事,我自是不悔。但因為一人之情愛,毀了那麽多人的性命,我……也自是有罪。”
鹿然聽完,難過地笑了。
“付師兄那個時候應該,”她說,聲音很低,“就已經……不想活了吧。”
她當然懂那種感覺。就像她當年回憶起過往種種,巨大的愧疚像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掐住她的喉嚨,讓她連呼吸都覺得是錯的。
藏經閣內一片沉默。
燭火跳了跳,将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
就在這時——
藏經閣外,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穿透了門窗,穿透了書架,穿透了所有人耳中的寂靜。
帶着一絲冷笑,幾分譏诮。
“鹿然,”莫桑晚說,“你還真是……陰魂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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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啊大戰馬上開始了
明天也是大肥章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