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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玩笑裏的承諾
耀武和揚威聽到莫桑晚的聲音,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揚威第一個沖了出去,耀武緊随其後。
衆人也魚貫而出,在藏經閣前的石階上站定。
莫桑晚就站在百步開外,一身素白衣裙,長發垂肩,面容在月色下顯得白皙得近乎透明。她微微歪着頭,目光落在藏經閣的大門上,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眼神像在看一只被困在籠中的鳥,不急不躁,帶着一種篤定的、貓戲老鼠般的從容。
夜風拂過她的衣袂,她卻紋絲不動,整個人像一株開在墳頭的白花,美則美矣,卻透着一股從骨子裏滲出來的陰濕之氣。
“莫桑晚!”揚威一見到她,眼睛都紅了,聲音又急又怒,“你個忘恩負義的東西!玉塵宗在場的所有人!恨不得都曾你照拂過你!你倒好,恩将仇報,還敢在這裏大放厥詞!”
莫桑晚連眼皮都沒擡一下,目光仍舊落在藏經閣的方向,語氣淡淡的:“哦,是嗎?那倒是要謝謝諸位的用心提攜了。”
那語氣裏聽不出半分謝意。
她終于慢慢轉過頭,環顧了一圈從門內走出來的衆人。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了一瞬,不鹹不淡。
最後,她的視線落在了秦遠峰身上。
“秦峰主,”莫桑晚開口,聲音不急不慢,“老掌門讓我來問問你——你可願回玉塵宗,繼續做你的峰主?只要你肯回來,老掌門說,既往不咎。”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容裏看不出什麽溫度。
“畢竟,老掌門說了,你曾經……最崇拜的就是他。”
秦遠峰的臉色一下子沉到了底。
他攥緊了拳頭,指節咯咯作響,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然後猛地踏前一步,聲如洪鐘,一字一頓——
“放、肆!”
這兩個字像驚雷一樣炸開,震得藏經閣檐角的灰塵都簌簌落下。
秦遠峰挺直了脊背,那張一向古板嚴肅的臉上,此刻寫滿了不容亵渎的正氣。他的目光如炬,直視着莫桑晚,聲音沉穩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裏迸出來的:
“我秦遠峰,自始至終,敬的是天地正道,守的是本心良知!我尊重玉塵宗的門規,是因為那門規教人向善、教人持正;我尊重天理,是因為天理昭昭、報應不爽!我從來不是他謝懷慈的信徒,以前不是,現在不是,以後更不可能是!”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更沉了幾分,像是千鈞重錘一下一下砸在每個人心上:
“一個人值得敬重,不是因為他站在高處,而是因為他配站在高處。謝懷慈——他從來就不配!”
這番話擲地有聲,在夜色裏回蕩開來。
所有人的心中都為之一振。
沐清姿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沈傲雪微微點頭,就連鹿然都忍不住在心裏暗暗叫了一聲好。
秦遠峰這個人,平日裏古板刻薄,墨守成規,從不逾矩半步,有時甚至讓人覺得迂腐。可正是這樣的人,在最關鍵的時刻,守住了最不該被撼動的東西。
莫桑晚聽完,有一瞬間沒有接話。
她站在那裏,月光落在她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眼神似乎放空了一瞬,像是在想什麽,又像是什麽都沒想。
那沉默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
可鹿然注意到了。
然後莫桑晚的目光緩緩移開,落在了沈傲雪身上。
那眼神忽然就變了。
方才的冷淡、從容、漫不經心,在這一刻都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些藏得很深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過來。”莫桑晚的聲音低了幾分,像是在命令,又像是在請求,“我這邊。”
沈傲雪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
那無視是徹底的、決絕的,不是刻意回避,而是真的……當她不存在。
莫桑晚盯着沈傲雪的側臉,盯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笑聲起初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後來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在夜風中散開,帶着一種說不出的蒼涼。可笑着笑着,她的眼角忽然泛起了光——淚光。
她沒有去擦。
就那麽笑着,淚順着臉頰滑下來,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兩條蜿蜒的銀線。
“果然啊,”她終于止住了笑,聲音低得像一聲嘆息,“這天下情愛,是最誤事的。”
她擡起手,用手指慢慢抹去臉上的淚,動作極慢,像是在抹去什麽最後的不舍。
“老掌門如此,我也是如此。”她放下手,目光重新變得冰冷,“早拆了這藏經閣,何苦會有眼下的麻煩。”
話音落下,她再沒有半句廢話。
擡手,揮下。
無數傀儡人從夜色中湧了出來。
莫桑晚退後幾步,倚在一棵枯樹上,雙臂抱胸,微微歪着頭,嘴角噙着笑。
那笑容裏沒有緊張,沒有焦急,只有一種看戲般的從容與享受。
像是在欣賞一場自己親手導演的演出。
戰鬥在一瞬間爆發。
傀儡人如潮水般湧來,數量多得讓人頭皮發麻。它們沒有痛覺,沒有恐懼,不知疲倦,前赴後繼地撲上來。
沐清姿的劍光如匹練般橫掃,将最前排的幾個傀儡人斬退。可更多的傀儡人立刻填補了空缺,像是永遠殺不完。
秦遠峰雙掌齊出,靈力化作一道無形的氣牆,将一批傀儡人震退數步。可他的靈力尚未完全恢複,這一擊之後便覺胸口發悶,氣息翻湧。
沈傲雪劍走輕靈,每一劍都精準地刺在傀儡人的關節要害,可她的劍剛刺穿一個,身後便有另一個撲上來,逼得她不得不回劍格擋。
衆人一時之間,自顧不暇。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清風的聲音都變了調,她的修為本就最弱,此刻已是險象環生,額角被傀儡人抓出一道血痕。
大郎和二郎在神劍中急得團團轉:“這些傀儡人怎麽打不完啊!”
其實,倒也不完全是因為打不完。
論單打獨鬥,在場的每一個人都遠在這些傀儡人之上。可問題是——數量太多了,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而且更讓人束手束腳的是,這些傀儡人的面孔,很多都是他們認識的。
沐清姿一劍刺出去,劍尖在距離一個傀儡人咽喉三寸處猛地停住——那張臉,分明是當年與她同期入門的小師妹。
就這一猶豫,那傀儡人便揮爪撲來,險些抓破她的面門。
秦遠峰一掌将面前一個傀儡人震飛,可下一瞬他的目光便僵住了——那傀儡人穿着玉塵宗內門弟子的衣袍,論起來,還曾是秦遠峰教授過的弟子裏,非常優秀的一個。
“你們快收起那些沒用的婦人之仁吧!”
揚威的聲音從戰圈另一頭炸開,又急又燥,帶着一股恨鐵不成鋼的怒氣。他和耀武沒有半分猶豫,出手便是殺招,每一掌每一劍都直奔要害,毫不留情。
“它們現在!只是披着你們認識的!那些人的皮囊罷了!”揚威一掌拍碎一個傀儡人的頭顱,那頭顱裂開的瞬間,沒有血,只有灰黑色的粉末散落,“你們再不動手,死的就是我們!”
耀武的聲音緊随其後,沉穩卻不容置疑:“你們覺得,他們會願意自己死後變成這副樣子、被人操控嗎?你們不是在殺他們——你們是在超度他們!”
這番話像一盆冷水澆在衆人頭上。
終是咬了咬牙,不再猶豫。
殺招既出,傀儡人的數量開始肉眼可見地減少。它們雖然悍不畏死,但畢竟修為參差不齊,在真正的高手面前,終究只是消耗品。
戰局漸漸有利了起來。
就在衆人以為即将穩住局面的時候——
一道淩厲的劍氣破空而至。
那劍氣又快又準,裹挾着凜冽的殺意,直直地朝揚威的後心刺去。
揚威正在與面前的傀儡人纏鬥,根本來不及閃避。耀武餘光瞥見,瞳孔驟縮,猛地撲過去将弟弟推開——
“噗——”
劍氣擦着揚威的肩胛劃過,帶起一蓬血霧。揚威悶哼一聲,踉跄了幾步,肩上已是一片殷紅。
“誰?!”揚威捂着肩膀,猛地轉頭。
可還沒等衆人反應過來,數道靈氣化劍已經從四面八方射來,嗖嗖作響,密如急雨。
衆人慌忙躲避。沐清姿的衣袖被削去一角,秦遠峰的手臂被劃出一道血痕,清風的發髻被劍氣削散,長發披落下來。雖然沒有致命傷,但每個人的身上都或多或少挂了彩。
月光下,傀儡人潮中,一道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那人步履平穩,不急不慢,穿過層層疊疊的傀儡人。月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
玉決明。
可那雙眼睛裏——
卻再也沒有光。
那雙曾經靈動狡黠、總是帶着幾分戲谑笑意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兩口枯井,看不見底,也看不見任何情緒。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嘴角沒有弧度,眉頭沒有皺起,像一尊被精心雕刻的木偶。
不。
比木偶更可怕。
木偶至少還有匠人留下的痕跡,而她什麽都沒有。
只有一張皮囊,和皮囊之下不知被什麽驅使的……空殼。
衆人的動作在同一瞬間停住了。
沐清姿的劍垂了下來,手腕在發抖。
秦遠峰的雙掌僵在半空中,嘴唇微微翕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沈傲雪的目光沉了下去,眼底有什麽東西碎了一下。
清風捂住了嘴,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就連大郎和二郎都沉默了。
“怎麽?”
莫桑晚的聲音從遠處悠悠地飄過來,帶着一種殘忍的、漫不經心的笑意,“不認識咱們玉峰主了?”
她從枯樹上直起身,慢慢踱了幾步,語氣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啊,我想你們這裏的很多人,可能都還不知道這些傀儡人到底是怎麽做出來的。我這會兒心情好,正好給你們展開講一講。”
“傀儡人——要先扒了皮,挖出內丹,再用特制的丹藥喂養一段時日。修為越高的人,這個過程越是痛苦,但好在,痛苦過後,戰鬥力也是最好的。”
她歪着頭,欣賞着衆人臉上的表情。
“你們是不知道,她這個傀儡人做好的時候,我都覺得這個作品……實在是漂亮。”
她頓了頓,笑了。
那笑容裏沒有半點溫度,只有一種純粹的、赤裸裸的殘忍。
“所以說啊,修為高的人,就是好用。養出來格外結實,打起來也格外順手。”
沐清姿的眼淚已經無聲地流了下來。
她沒有看莫桑晚。她的目光死死地釘在玉決明身上,像是要把那張空洞的臉看出一點什麽來。
莫桑晚注意到了,卻沒有再理會她。
她的目光越過衆人,終于落在了沈傲雪身上。
沈傲雪正瞪着她。
那雙一向清冷自持的眼睛裏,此刻翻湧着憤怒、厭惡、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悲哀。
莫桑晚卻笑了。
那笑容裏帶着一種病态的滿足。
“果然。不管是愛,是恨,”她輕聲說,聲音裏有一種近乎虔誠的歡喜,“不管是什麽……你終于,眼裏還是看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