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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兩難
耀武、揚威、縱青川,他們的身體在夜風中緩緩化作萬點金光。
那些金色的光點從殘破的身軀裏升起來,像螢火蟲一樣在夜色中盤旋了片刻,然後融入了周圍被風卷起的黑色粉末之中。
金光與灰燼交織在一起,漸漸變淡,漸漸消散,最終什麽也沒有留下。
天地之間,乾乾淨淨。
仿佛他們從未存在過。
鹿然站在原地,手裏還握着神劍,劍身上的金光一點一點暗了下去。她看着那片空蕩蕩的地面,喉嚨像被什麽東西死死掐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出發的時候,她以為可以帶着所有人回去。
她還答應了褚星辭,要帶着他們完好無損地回去。
可現在——
她第一個想到的,是小九。
回去以後,怎麽和小九交代?
小九還在妖族等着,等着她的青川回去陪她玩兒,等着青川用狗尾巴草給她編小狐貍。
小九什麽都不知道,她還在等……
一只手輕輕落在了鹿然的肩上。
大郎的聲音從身側傳來,比平時低了許多:“我妖族……寧死不受辱。”
他說到這裏,頓了一下。那停頓很短,可鹿然能感覺到那只按在自己肩上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些,像是在克制什麽。
“這是……他們的榮耀。”
二郎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別向了一旁。
鹿然沒有說話。
她眼前又浮現出方才,那慘烈的一幕。
那一幕發生得太快了。快到她還沒來得及反應,一切就已經結束。
可此刻,那些畫面在她的腦海裏一遍又一遍地回放,慢得像被定格了一般……
鹿然的眼眶終于撐不住了。
淚水無聲地滑下來。
祿銅兒在旁邊哭得抽抽搭搭的,小肩膀一聳一聳,鼻子眼睛都紅紅的。他和耀武揚威的感情一向很好,平日裏搶吃的、拌嘴、鬧着玩兒,那兩只大狼從來沒跟他真計較過。
可哭着哭着,他忽然用力吸了吸鼻子,使勁用袖子抹了一把臉,然後跑過來,伸出小手,輕輕拽了拽鹿然的袖子。
“鹿然,”他的聲音還帶着哭腔,卻努力讓自己說得清楚,“我們快些去開啓秘境的陣眼吧。”
他仰起臉,濕漉漉的眼睛看着鹿然,那雙眼睛裏除了悲傷,還有一種小孩子特有的、不服輸的倔強。
“不然……不知道,又有多少慘烈的生離死別的事情,要發生了。”
鹿然低下頭,看着祿銅兒。那小小的、紅彤彤的臉蛋上還挂着淚珠,可他的眼神已經不再是一個只會哭鼻子的小孩子了。
她蹲下來,用袖子輕輕擦了擦祿銅兒臉上的淚,然後站起來,轉過身,環顧四周。
秦遠峰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整理好了衣冠,站得筆直。他臉上的悲恸還沒有完全退去,可那雙眼裏,此刻滿是肅穆與敬重。
他雙手抱拳,對着鹿然深深一揖。
那揖禮行得極正極重,是晚輩見長輩、弟子見師長、凡人對神明才會用的大禮。
“上古麒麟,護佑蒼生萬載,勞苦功高。”秦遠峰的聲音沉穩厚重,在夜風中一字一字地傳開,“今日我等凡修,方知麒麟之重、守護之難。願您——後面的事,一切順利。”
鹿然聽完,喉嚨一緊。
她想說,自己沒有守護好這裏的一切。她想說,耀武揚威死了,縱青川死了,玉決明死了,她什麽都沒有守住。
可秦遠峰那雙眼睛裏沒有責備,沒有失望,只有一種乾乾淨淨的、發自內心的感激與敬重。
鹿然看着他,最終什麽也沒有說,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那一眼裏,有感激,有歉意,還有一份沉甸甸的、不能辜負的承諾。
清風從後面走過來,拍了拍鹿然的肩膀。她故意把聲音放得很輕松,像平時聊天一樣:“我也要回宗門先看一眼了。”
她頓了頓,又拍了拍鹿然的肩,力道比剛才重了一些:“你可快些解決完這些事情啊。要不等我再回我的家族看看,別回頭……就剩我自己了。”
說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本來是想開個玩笑的,想緩和一下這讓人喘不過氣的氣氛。可這句話說出來,她自己先覺得鼻子一酸。
——別回頭就剩我自己了。
這哪裏是玩笑。
清風用力眨了眨眼,可眼淚還是沒忍住,順着臉頰滑了下來。她飛快地用手背一抹,假裝是風迷了眼睛。
然後她上前一步,用力地抱住了鹿然。
那個擁抱很緊,緊得鹿然能感覺到清風在微微發抖。
“朋友,”清風的聲音悶在鹿然的肩窩裏,帶着鼻音,卻一字一字說得很清楚,“我一直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她沒有等鹿然回答。
松開手,轉過身,頭也不回地朝玉塵宗的方向奔去。夜風把她的長發吹得散亂,衣袍獵獵作響,可她的腳步沒有停,也沒有回頭。
秦遠峰再次對着衆人抱拳,然後大步追了上去。
沈傲雪彎下腰,輕輕攙扶起沐清姿。沐清姿的眼睛還是紅的,懷裏還殘留着玉決明最後那點微涼的溫度。她整個人像失了魂一樣,被沈傲雪半扶半拖着往前走。
走了幾步,沈傲雪忽然停下來。
她回過頭,看了鹿然一眼。
那一眼裏沒有多餘的情緒,沒有不舍,只有一句——極簡極淡的兩個字。
“保重。”
然後她轉過頭,再沒有回頭,扶着沐清姿,追着秦遠峰和清風的背影,消失在了夜色裏。
鹿然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漸漸遠去的背影,看了很久。
手裏的神劍忽然發出低低的嗡鳴。那嗡鳴聲很輕,像是在告別,又像是在催促鹿然盡快向前。
鹿然低下頭,看着手中的劍,又看了看身旁的祿銅兒、大郎二郎、宋柔兒。她緊了緊握住劍柄的那只手,環顧了一圈這片滿目瘡痍的戰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夜風很冷,吹得人眼眶發澀。
她不再猶豫。
“走。”
一行人朝着秘境的方向,疾行而去。
……
一年前,也是冬天。
那個時候,鹿然失去了玉清子,失去了付春朝。也是這樣的夜,也是這樣的風,天上下着雪,地上的血被雪一點一點蓋住,最後什麽都看不見。
一年後的今天,又是冬天。
天上下着雪,越下越大。
鹿然失去了玉決明,失去了耀武揚威,失去了縱青川。
雪越下越密,越下越急,像是天也在為這些人送行。地面上的血跡、腳印、戰鬥的痕跡,全都被一層一層地覆蓋,漸漸變得模糊,漸漸消失不見。
等到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這裏大概什麽痕跡都不會留下。
夜晚的雪地泛着淡淡的白光,像一層薄薄的鹽霜覆在天地之間。
時隔這麽久,走了這麽遠的路,鹿然終于再次站在了秘境的入口前。
一年前,三娘以妖力強行打破這裏的禁制,禁制被破壞之後,秘境便再也沒有人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