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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剛到門口,就被一只手攔住了去路。
玉決明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那裏,臉皮厚得沒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抓着她就問:“早上怎麽就走了?是不打算負責任了嗎?”
沐清姿覺得這話說得不對!什麽叫不負責任?明明是大家一起喝多了,然後……做了一些……快樂的事情,怎麽就上升到負責任的高度了?
她正在心裏盤算怎麽安撫住這人、不要把事鬧大,冷不丁一擡眼,發現鹿然正站在不遠處,顯然是把剛才的話聽了去。
沐清姿頓覺天都塌了。
好在她眼尖,早看出鹿然對沈傲雪有那麽點意思——小姑娘應該不會到處亂說吧?她三言兩語安撫好鹿然,打定主意:今天開完例會,立刻下山歷練,短期之內打死也不回來了。
誰曾想,例會之上,那個玉決明當着各峰峰主和掌門的面,朗聲道:“沐峰主,昨夜你親口答應要與我結契,該不會想反悔吧?”
沐清姿當場石化。
我答應個鬼!
她覺得自己在玉塵宗經營了這麽多年的潇灑形象,在這一刻,徹底毀于一旦。
回到自己峰上,沐清姿覺得這張老臉實在是挂不住了。連夜收拾行李就想往山下跑。
可邪門的是,無論她跑到哪裏,玉決明好像都在——她去坊市,玉決明在隔壁攤位挑藥材;她去酒樓,玉決明坐在角落裏喝茶;她去山間散心,玉決明正巧在小溪邊采藥,還擡頭沖她笑了笑。
沐清姿覺得,那段時間的自己,實在是極為命苦。
後來,玲珑塔被白毛狼王劫走那日,沐清姿第一個趕到。她拼盡全力與狼王纏鬥,終究不敵,危急關頭被玉決明救下,帶回了藥廬養傷。
從那天起,沐清姿好像就認命般地接受了“自己的後半生大概都會有這個煩人的玉決明在身邊”的事實。
因為養傷那段日子,玉決明雖然嘴上實在煩人,卻把她照顧得無微不至——換藥時動作輕柔得像怕碎了什麽,熬的藥苦得她直皺眉,那人便偷偷在藥碗邊放一顆蜜餞;夜裏她翻身壓到傷口,迷迷糊糊中總有一只手及時将她輕輕攬住。
沐清姿好了以後,兩個人就自然而然地,又睡在了一起。
夜色朦胧,呼吸交纏。
沐清姿不得不承認,和玉決明做這種事的感覺,實在是……妙。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對方是醫修的緣故,總之每一次,她的體驗都極好。
沐清姿後來認真想過,自己之所以能答應和玉決明就這麽湊合着過下去,大概是因為……自己……被睡服了。
沐清姿的性格,從來沒想過要和誰安定下來好好過日子。
畢竟這人間,那麽多有趣的事可以做,那麽多八卦可以聽,她總覺得一旦跟誰定下來,自己的人生就真的結束了。
所以她曾自私地想,大概是因為玉決明對自己真的不錯,又總是甩不開,才暫時在一起的吧。
她甚至沒來得及細想過,自己是不是真的心悅這個人。
畢竟有了玉決明,她更快樂了,很多事情不用操心了,夜裏又有不錯的體驗——沐清姿在這樣舒适的習慣裏,漸漸懶得深究自己的本心。
她當然不會想到,那個自私的自己,會在玉決明為了保護衆人、拼盡全力又不知所蹤的時候,徹底慌了神。
更沒想過,自己會在發現她已經變成傀儡人的那一刻,才終于認清了心意。
只是一切,再也沒有了機會。
沐清姿想,自己大概以前對玉決明真的太不好了。
所以,才有了這樣的報應。
報應她的自私。
報應她的不願面對。
報應她明明早就動心了,卻從不肯承認。
大戰之後,宗門急需重建,整個修仙界百廢待興。
沐清姿從沒想過,自己會主動去做那麽多辛苦又繁瑣的事情。可明明日子好像還是以前的日子,一切又好像再也不一樣了。心裏總有一個地方空落落的,怎麽也填不完整。
沐清姿甚至在想:如果早年間自己能仗着天分不那麽虛度光陰,再努力一些,是不是在玉決明出事的時候,自己就不會失去她了?是不是就能保護自己在乎的人了?
可這人生,從來沒有後悔藥。
度日如年,生不如死——這兩個詞,到底是什麽滋味,沐清姿覺得現在自己也算是都明白了。
原來,她只是像一個旁觀者,看着別人的故事,吃着別人的瓜。可當她看着沈傲雪珍惜地捧着那個終究錯過的小本子時,也只是在心裏輕輕嘆了口氣:哎,修仙的人,強到現在的地步,又能怎樣?不過也都還是些,求而不得的可憐人罷了。
清風做了新掌門以後,宗門出現了新的生機,一切向着欣欣向榮的态勢發展。
雖然那日選新掌門,是鹿然的孩子和神劍一起選的,但沐清姿覺得,選得确實很合适。
秦遠峰做掌門,宗門雖然會被管得井井有條,但難免古板教條;沈傲雪那性子,現在一門心思都在鑽研劍法上,又不善交際,實在也不适合;至于自己,閑散慣了的人,做了掌門,估計用不了多久,玉塵宗數百年的基業就會被自己敗光。
清風倒是自幼就熟悉宗門世家的管理事務,如今又經歷了這許多事,性格愈發豁達,甚至有了幾分玉清子當年的風範。
一切都在變好。
可是沐清姿,好想念玉決明。
很快,又到了一年一度的宗門新人選拔。
那天,清風興沖沖地領着一個新入門的弟子,非要沐清姿收她為徒。
沐清姿本來是不願意的——她現在哪有心思帶徒弟?
可當清風領着那個新人站到她面前的時候,沐清姿紅了眼眶。
那新人擡起頭,眉眼間分明是——
清風趕緊湊到沐清姿身邊,壓低聲音笑道:“沐峰主,怎麽樣?現在願意收下這個弟子了吧?”她頓了頓,又輕輕補了一句,“啊……失去的,看來總是會以另一種方式,再次回來的。也許,這并不是你一開始所期待的樣子。”
沐清姿怔怔地看着那個新人。
而那新人,也正望着她,目光清澈,唇角微微彎起,像是在說——
好久不見。
沐清姿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只是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春風拂過玉塵宗的千峰萬壑,帶着新生的氣息,穿過她的發梢,穿過那個新人微微揚起的衣角。
有些故事,兜兜轉轉,原來從沒有真正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