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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告人持刀捅刺的行為發生于不法侵害現實存在且正在進行時——被害人主動邀約、多人圍堵被告人,被告人被多人推搡、脅迫進入封閉空間,雙方力量懸殊,被告人始終處于被動、孤立和弱勢地位,傷情鑒定顯示其全身出現多處皮膚裂創、神經血管束損傷、開放性骨折,被告人是為保護自己的生命權益,才對不法侵害人予以防衛,未明顯超過必要限度,完全滿足正當防衛的構成要件。”
下一步便是自由辯論。
沈沉蕖已經站在那裏,發言的公訴人總不能矮他一頭,當下也蹭地站起來。
主審法官心道真是反了,但他方才未約束沈沉蕖,現下也不好再說,只能煩躁地瞪了眼那公訴人。
這位公訴人作為alpha,體型堪稱偉岸,氣息充沛,嗓音亦洪亮:“針對辯護人提出的被告人構成正當防衛的觀點,退一萬步說,即便認定被告人行為具有防衛性質,其行為也明顯超過必要限度且造成重大損害。本案中,被害人始終手無寸鐵,洗手間并非完全封閉絕境,被告人具有選擇更緩和方式自救的可能性,而被告人未能證明其已窮盡其他避免正面對抗的手段,直接使用鋒利的折疊刀對被害人進行捅刺,其防衛手段、強度和損害後果均遠超制止不法侵害的實際需要,應當承擔刑事責任。”
話語擲地有聲,沈沉蕖第一反應卻是笑了一下。
——原來不單徐律師,檢方也要“退一萬步”。
盡管這微笑僅持續瞬息,但在場所有人,包括正通過官網觀看庭審直播的其餘學生,全都捕捉到了這一笑。
像春冰悄然乍破,堪堪露出內裏一點潺潺流淌的活色生香。
線上的觀衆已将截屏鍵按爆,而審判庭內禁止拍照錄像,因而這幾十人只能乾看。
公訴人怎會知曉沈沉蕖為何而笑,但必不能被這身形還不如自己一半寬的oga占了上風。
只得在一開始的怔愣之後,也不甘示弱地一邊嘴角上揚,回以一笑。
然而沈沉蕖冷月般的眸光又落在他身上,于是他那笑便如同面癱患者複健一般牽強。
“針對公訴人提出的,被告人防衛過度的觀點……”沈沉蕖說着說着,氣息漸弱。
強壓下去的眩暈反撲上來,耳膜開始突突突地鼓噪,痛得沈沉蕖喉嚨收縮發緊,幾乎無法發聲。
沈沉蕖閉了閉眼。
不出意外的話,庭審馬上便要結束。
他只要再堅持一下,或許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就夠了。
他身側的徐律師餘光不經意向下一掃,瞳孔簡直大地震。
——沈沉蕖不知何時死死掐住了手心,鮮血已經汩汩而出,一滴滴朱紅落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
好在辯護席下緣緊貼地面,并無空隙,徐律師身材又悍碩,坐那一擋,餘下衆人只看得見沈沉蕖的上半身。
除了徐律師,無人發現他在苦苦支撐。
徐律師心驚肉跳之餘,卻又感受到脊椎自下而上洶湧起一陣難言的熱流。
血液亦騰騰而沸,充盈全身,心髒處尤甚,瘋狂地呼號激蕩。
他知道,身旁這個學生屬于美術系。
一個作畫者的手有多麽重要,不言而喻。
可是沈沉蕖半刻都不曾舉棋不定。
他對自己的手毫不顧惜,對自己的前程置之度外,卻為了一個私交淡淡的同學傾其所有。
徐律師短短一瞬的眼神變化之後,不曾驚呼,不曾露出詫異之色,目視前方,不教任何人察覺端倪。
只有那游走四肢百骸的熱血,恒久未能平息,直至他生命盡頭,他都能清晰回憶起當下這一幕如何重重直擊他的靈魂。
鑽心的痛楚幾乎令沈沉蕖一個激靈。
但同時,他也恢複了幾分神志,繼續自己的辯論詞:“持上帝視角看待防衛行為并不可取,判斷防衛是否過當時,必須置身事內,立足被告人防衛時的具體情境,充分考慮恐慌、緊張、驚駭的心理狀态。在多名施暴者圍困、且生命健康持續受到暴力侵害的狀态下,要求一個大一的學生冷靜判斷對方是否持械、是否能逃脫、捅哪裏才剛好制敵而不致重傷,是強人所難,是事後諸葛亮式的苛責。侵害方壓倒性的人數優勢本身就放大了危險程度與暴力效果,在此基礎上,防衛人使用非管制刀具,是打破力量絕對失衡、實現有效防衛的合理且必要手段,目的只有制止侵害、脫離險境,而非報複或加害。”
“所以,重傷結果是不法侵害人主動實施的欺淩、攻擊行為所引發的固有風險,這一後果,應由主動作惡之人承擔,而不能歸咎于在絕境中奮力保護自己的防衛者。”
在沈沉蕖觀看過的庭審視頻中,辯護人有時為了維護委托人的利益,會打一些與法律知識無關的感情牌。
這本身并不違反庭審規則,畢竟裁判本身便要兼顧法理與人情。
只是沈沉蕖未曾預料過,到了這一步,他竟也會說一些打感情牌的話。
“學校是很多人的安樂窩,也是許多人的煉獄場。學校也是一個小小的社會,當這個小社會內發生了十數人霸淩踐踏一人的、觸目驚心的惡性事件,法律要做的,社會要做的,假如不是成為正義的堅實後盾、肯定受害者捍衛自身安全與尊嚴的權利、否定欺壓施暴的劣行,而是在勢弱勢強之間權衡并擇一趨附,那整個司法系統、整個社會,豈不是病入膏肓了嗎?”
他很清楚,僅憑這幾句話,撼動不了整個社會的風氣,甚至撼動不了檢方與審判人員的想法。
但他要救萬俟仲,現在的他也只能救萬俟仲一個,從法到情,這是他能做出的一切努力。
人事已盡,剩下的只能交給命運。
終于來到最後陳述階段,主審法官告知萬俟仲可以開始陳述後,全程沉默的萬俟仲終于擡起了頭,徑直望向沈沉蕖所在的位置。
他嗓音微啞,含着顫抖:“考入聖蘭西諾,是我癡心妄想,本以為是一飛沖天,實際卻是深陷泥潭。我投案自首的時候,已經做好了坐十年牢甚至更久的心理準備。我從來沒有後悔過,因為那天的我別無選擇,只能那麽做,如果我必須因此付出自由的代價,我也坦然接受。”
“我的人生,也本該從那天起就失去所有希望,徹底腐爛完蛋。”
“可是……”
他露出一個含淚的微笑,道:“謝謝你沈同學,你的心和你的外表同樣美麗,讓我每每見到你時,都忍不住想要落淚。”
“只要一想到,世界上還有你這樣好的人,我就覺得,将來還有一點值得期待,因為你會不假思索地向爛在泥裏的人伸手,你會讓這個世界一點點變得好起來。”
他深呼吸了下,道:“我說完了。”
公訴人與沈沉蕖也先後說完自己的最後陳述詞。
許久之後。
“被告人萬俟仲故意傷害一案,根據聯盟刑法第二百零三條之規定,經法庭審判人員評議決定,現進行當庭宣判。”
“經審理查明……判決如下:”
“一、被告人萬俟仲,無罪。”
“二、扣押物證……依法沒收……”
“如不服本判決,可……”
“今天的庭審到此結束,立即釋放被告人萬俟仲,現在閉庭。”
主審法官的聲音從耳邊漸漸離去、飄遠。
連最後法槌敲擊的那一聲“嗒”的脆響,都微弱得像一滴雨落下。
審判人員已經退庭。
輪到公訴人與辯護人退庭。
沈沉蕖本想挪步,然而他的腿明明完好無損,卻像被無形的枷鎖捆縛。
每每有行動的念頭,劇痛便咬死他的腳踝,順着腿骨往上爬,于是他只能慘白地釘在原地,寸步難行。
他視野模糊不清,瞧不見章科華及其他霸淩者的家屬面色鐵青。
只依稀辨認出有人沉不住氣、怒吼着向他沖來,又被法警按回原地。
現場還有人知曉他是oga,不管不顧地釋放alph息素。
然後被不知道誰的S級alph息素狂暴壓制,且兩方都不止一種。
庭內氣味頃刻間變得渾濁不堪,且旁聽人數遠多于法警數量,以致于現場整個亂成一鍋粥。
沈沉蕖掐緊的手指早已無力地松開,徐律師一腦門兒汗,用一大堆濕紙巾包住他的手。
同時切切呼喚道:“沈同學,沈同學?聽不聽得見我說話?”
有幾個人奔過來,猛然擠開徐律師,将沈沉蕖團團圍住。
有人抓住了沈沉蕖手腕,數道雜音在他耳畔詢問着什麽。
然而沈沉蕖做不出任何反應。
心髒在胸腔內一片死寂,在某個剎那又突然滾燙起來,毫無預兆地巨撞一下。
肋骨仿若在這一下裏全部迸裂摧毀,寸寸碎成齑粉。
沈沉蕖無比痛苦地嗚咽一聲。
眼眶剎那間泛起慘烈的紅,與他純白的長發、肌膚、衣裳相襯,凄豔得像要燃燒起來。
他渾身開始劇烈戰栗,無可挽回地向下軟倒。
——【聊天樓,随意灌水。】
【1L:不知道說什麽,看完庭審直播之後心情很複雜。】
【2L:我也,太正義了,現在有點辱不動。】
【3L:那就不能不辱嗎,不犯兩句賤渾身有螞蟻在爬?】
【4L:你以為是兄弟們想辱嗎,兄弟們每次想舔的時候,一敲鍵盤不知道為什麽自動輸出辱,我才覺得邪門呢。】
【5L:靠,原來不止我一個這麽覺得。】
【6L:原來你們骨子裏都是新同學的舔狗嗎,呵呵,我就不是,我對寡婦沒興趣。】
……
【178L:操,誰在網絡黑市賣新同學的照片,打的那商品名我都沒臉念,付款之後居然收到五萬張???有的照片我真的想問怎麽拍的,跟他媽在新同學每一寸肌膚上都安了個攝像頭似的我操,他平時衣服不是穿得好好的嗎,是不是平民乾的???尤其是他那個舍友嫌疑最大!!!】
【179L:(6L同一用戶代碼)(引用178L)鏈接有嗎,重金求購。】
——【新同學住院了!!!至今昏迷不醒!!!】
【1L:呵呵,老子一開始也心疼了,跑去病房看他,結果床邊烏泱烏泱,輪流陪護的男的一只手都數不過來,誰看了不說一句新同學訓狗有方,連給他當狗都要搖號。】
【2L:呵呵,确實,以那幾個男的的地位,本來獨占都嫌不夠,新同學一昏迷就老實了,每周最多分一天居然無怨無悔?】
【3L:暴風雨前的寧靜罷了,養狗太多必翻車,等着吧,遲早有一天新同學要被十八根一起,我也有份。】
……
【324L:昏迷不醒?裝睡美人呢吧?反正就等着王子給他吻醒呗,操,我這就去還不行嗎。】
【325L:這些天身上已經不知道被親過幾百回了吧,估計新同學享受得很,沒見過昏睡還這麽能發丨浪勾引人的,oga就這樣,像新同學這種寡婦oga,被男人升值槍內涉之後更是。】
……
【794L:最新消息,章科華本來是重傷,昨天夜裏突然傷勢惡化,全身器官衰竭,死了。】
【795L:哦,開香槟。】
【796L:已閱。】
沈沉蕖一縷芳魂未能歸去離恨天,而是在失去意識半個月後重新回到人世間。
睡美人睜眼見到的第一個人……
他目光聚焦後,嗓音仍無力,但明顯不可思議道:“……戴老師?”
戴致遠挑了挑眉,繼續給他剝橘子,道:“怎麽,看到是我,大失所望?”
“……沒有……唔!”沈沉蕖說着,嘴裏冷不防被塞了一橘瓣,筋絡全去淨,酸甜清爽的果汁在口中迸開。
他虛弱至極,咀嚼得極為緩慢,整個口腔都被撐滿,含含糊糊道:“您工作不忙嗎?”
“忙歸忙,”戴致遠起身去稍稍拉開一點窗簾,道,“你也忙啊,忙着當拯救人于危難之中的小天使,當完小天使又扮演睡美人,睡到現在還沒忘了你的聖蘭西諾大獎賽吧?”
今日是個極其通透的晴日,天穹澄藍,陽光亮得導致氣溫回暖。
兩扇窗簾分開,沈沉蕖半邊側臉沐浴進了這樣美好如幻夢的流光中。
他勉力翹了翹唇角,道:“沒忘,其實關于要提交的參賽作品,我已經有想法了,現在可以畫給老師看看。”
戴致遠詫然轉身,道:“現在?你不用參考?”
沈沉蕖點頭,确認道:“現在。”
他不必查看照片,或者參照周圍的任何實物,因為要畫的內容已經在他腦海中留下了清晰的印象,他可以直接默畫,正如文字可以默寫一般。
他手邊沒有畫具,便随手拿起床頭櫃上的圓珠筆與便利貼,簡單構圖起形,随便鋪了鋪色。
戴致遠走回來,興致勃勃地低頭看。
紙面上,一個人立在畫面最近處,面部向前,只看得到背影。
他身側大霧彌漫,畸形扭曲、枝條交叉的樹木影影綽綽。
透過無數細小的罅隙,可見遠處是壯闊的極地風光。
冰川瀑布之下,一只冰熊正朝着海象群悄然逼近。
而在高處的雲層之上,猶如海市蜃樓一般,隐約可見熱帶草原與熱帶雨林的輪廓。
同一空間,四種截然不同的景色生态。
卻完全沒有生硬之感,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好似世上真有這樣一個地方,折疊着地球上無數相距萬餘裏的角落。
是迷霧森林。
沈沉蕖現在并無畫太多的打算,作了個簡單的示意圖并停筆。
戴致遠眼神定在這畫上,良久不曾離開。
這幾分鐘自然不足以呈現什麽細節,但貓爪子随便劃拉幾下,就層次體積鮮明,每一寸都流淌着輕盈的空氣感,已經可以想象到當畫作完成時會是如何震撼人心的瑰麗模樣。
不知道多少人一生都難以企及的高度。
戴致遠從鼻孔裏出氣,笑了一聲。
沈沉蕖擡眸望向戴致遠。
反正這只九尾小貓是從來不知道謙虛兩個字怎麽寫的。
他眼神中的意味很明顯。
——我很厲害吧,現在恩賜你誇獎我的資格。
戴致遠指了指畫中的那個人。
那并非一個象征式的、模糊的背影。
只要見過沈沉蕖,便認得出那身材比例與線條走向就是沈沉蕖本人。
甚至能通過注視衣裳上自然的褶皺,嗅到迷霧森林的風掠過他脊背時,從蝴蝶骨處幽幽散出的雪薄荷香。
戴志遠确信道:“你很自戀。”
沈沉蕖漫不經心道:“偶爾。”
他說着說着又感到乏力,擱下紙筆,閉目養神。
戴致遠守在他床側好半晌,罕見地認真道:“好好養養身體,時間還長,慢慢畫,不要不睡覺。聖蘭西諾大獎賽金獎的得主可是要發表獲獎感言的,我可不希望看到你說完之後又走不下來,直接暈倒在臺上。”
沈沉蕖淡然地笑了一下,慢吞吞道:“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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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沈沉蕖毫無懸念地奪得了聖蘭西諾大獎賽的金獎。
連同其他幾座國際性繪畫大賽的金獎獎杯一起,足以成為他申請全球游學項目的堅實底氣。
但當他坐上前往遠方的飛機時……
整個頭等艙,除了他與導師戴致遠,剩下的也全都是熟悉的面孔。
表面風寧浪靜、和平相處,但空氣中已經有暗流湧動。
沈沉蕖:“……”
他面無表情地扭頭,望向窗外。
對流層上雲海茫茫,飛機平穩穿行其中。
困意襲來,他閉上眼,迎接一段全新的、未知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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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随機紅包!
還有最後一個末世世界,會非常短短!!!馡馡是美人指揮官~注意他有一個相依為命的親哥哥,關系非常非常親,馡馡是哥的小寶寶,是哥的命,哥對馡馡來說也比老公還重要的,按需閱讀
另外征集一下本世界和古埃及世界有沒有想看的番外(其他世界都已經有想法了)特別特別感謝寶寶們又陪伴小馡馡度過一段旅程,下個世界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