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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好像又回到之前沒遇到賀祝椿時的樣子。陸游照常看事、做法事、疊元寶。時不時數着時間準備栖白松那邊的事情。他表現得像是沒有受到情人離別的一點影響。
可秦書蘅卻清楚知道,師父臉上笑得少了,表文打到一半時還要走神一會兒,幾次上香還差點燒了手,一副神不守舍的樣子。
林宥稚婚禮在即,前一天中午又打電話過來催了一遍,秦書蘅就噔噔噔跑到二樓敲開了門,探個頭進去找師父聊這件事。
門內,陸游又坐在元寶堆裏手疊元寶,黃快跑好大一只黃鼠狼把自己攤平在桌上,爪爪扶着肚子正在午睡。
“師父?”
随着賀祝椿的離開,陸游最近視力又不怎麽好了,他揉着眼睛回頭:“什麽事?”
秦書蘅靠在門邊道:“林宥稚讓我提醒你別忘記明天的婚禮,她說單獨給咱們開了一桌,就給我們,讓你千萬別忘了過去。”
“好,知道了。”纖長白皙的手指飛舞間,一個完美漂亮的黃金元寶被做好扔在一邊,陸游又拿起新的一張元寶紙,問:“還有別的事嗎?”
“沒了。”秦書蘅說着轉身要離開,可腳步一頓,似乎終于下定決心似的,轉身走進門,迎着陸游一雙盛滿疑惑的桃花眼,深吸口氣,道:“師父,你要不還是休息會兒吧,你最近有照過鏡子嗎?你這幾天的臉色難看死了,像紙一樣。”
陸游怔愣片刻,淡淡道:“是嗎。”
“是!”秦書蘅大着膽子将他手中的金紙搶下來放到一邊,推着人回床上睡覺:“睡一會兒吧,你身體不好,不能總這麽熬着做事。再者說,活是乾不完的,咱們有時間就做一點,有時間就再做一點,不要全都堆在一起做。”
“我最近五感越來越弱,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成為個廢人,不敢拖。”陸游極疲憊地閉了閉眼:“身體什麽倒是不打緊,我主要還是不放心,怕後面的事做不完,再把誰耽誤了。”
“師父!”秦書蘅撅起嘴,委屈巴巴道:“你比那些事要重要得多,你最重要。不要說這些話剜我的心了!那賀祝椿走了就走了,他又不是多重要的人,難道他不在我們日子就不過了嗎?難道沒了他你還不能活了嗎!”
秦書蘅拿袖子蹭了把眼睛:“那個大老鼠不是說過,你這個藥有人能解,我們只要等到立秋那個青黃大師出山,去找他把你身上的藥解了,你就一點事都不會有了!師父,都會過去的!”
陸游垂下眼皮,纖長睫毛在眼下打出細密的陰影,趁着他過分蒼白的肌膚尤其營造出一種病弱美人的迷惑感。偏美人美不自知,還當自己貌若無鹽,帶着一臉疲态鏡子也不怎麽照,年紀不大拖着副病弱身軀早早等上死了。
他還說:“治不治又能怎麽樣,我本來就是要早早去死的。書蘅,別太為這些事情難過,本來就是既定的事情,只是來得早一些、麻煩一些而已。不要為我難過,好嗎?”
秦書蘅聞言哇一聲徹底哭出來,哭得涕淚橫流,擦也擦不乾淨,好像要死的是他一樣。
偏偏真正要死這位卻一點不在乎,還有閑心安慰他,道:“別哭了小徒弟,都是立堂口的人了,一堂子的仙家都要指望你,哭哭啼啼的像什麽樣子。”
秦書蘅撲在他身上,不住地哭:“師父我舍不得你,你別死行不行,我不想你死……”
陸游抱着他輕輕拍着背,目光虛虛落在窗前,給不出回答。
等哭夠了,秦書蘅又抽噎着直起身,他還抱着一絲期望乞求陸游:“師父,好好活着,我想你好好活着。你不要再說那種話,也不要再有那種想法了好不好?求你了,你也想活,我們都努力,好不好?”
陸游垂眸沉默片刻,終究心軟,手落在秦書蘅頭上摸了摸,緩聲說:“好。”
秦書蘅這才終于破涕為笑,眼淚順着鼻翼滑到唇縫,他舔了舔,露出他滿足的憨傻表情出來。
第二日清早秦書蘅早早去二樓砸門把陸游敲醒,睡眼惺忪打開門,就見到秦書蘅臉上笑容洋溢,手上托着一件平整的黑色西裝,嘴上還自己給配了音效:“噔噔噔噔!看師父,我為你準備的戰衣!”
陸游:“準備的什麽?”
“就是去婚禮上要穿的衣服啊!怎麽樣,我特意找楊芸姐掌眼給你選的,帥不帥?”
陸游倚在門框,将那衣服拎起來大致看了下,沒忍住笑道:“書蘅,人家結婚我穿這麽正式過去又唱又跳,好像不太合适。”
秦書蘅“啊”了聲:“不行嗎?”
“當然不行,你肯定沒告訴楊芸我們是去參加婚禮吧。”
“啊,是沒有說。”秦書蘅尴尬地直撓腦門:“帥氣竟然也要分場合嗎?”
秦書蘅從小跟着陸游長大,沒怎麽去過這些正式場合,沒人教自然不怎麽懂。陸游心底覺得這事怪自己,于是乾脆好好跟他科普了遍穿搭禮儀,而後鑽回屋子随便套了身家常衣服出來。
秦書蘅向來捧場:“師父穿什麽都好看,不穿西服也好看。”
兩人到酒店時是林宥稚親自出來迎接的,她身上套了件酒紅抹胸長裙,手裏拿着伴手禮與喜糖往陸游手裏塞:“陸師傅,就你們兩個來了嗎?”林宥稚還特意在他們周邊瞧了瞧:“您常常陪在身邊那位朋友呢?我特意多準備了位子呢。”
“他走了。”陸游将份子錢壓在記禮的先生那。
林宥稚原本還要為自己說錯話道歉,可見着陸游的動作,連忙過去攔:“這是做什麽,我不是提前說了不要你拿份子錢來了嗎?怎麽還要随禮!”
“這是禮儀,林小姐不能讓我們失禮。”秦書蘅幫着攔下林宥稚,笑着說:“你就讓我師父随份子吧,不然他晚上想到這事又該睡不着。”
林宥稚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陸師傅最近還失眠嗎?嚴不嚴重,要不要找醫生來看看?我這邊正好有認識的老中醫。”
“不用,不嚴重。”陸游随好禮錢帶着秦書蘅往裏面走:“你先去忙不用管我們,新娘子今天漂漂亮亮的,不要操心這些閑事。”
“這怎麽能算閑事!”林宥稚無奈:“那好,我先忙,你們快進去休息。”
一場婚禮進行的格外順利,或許是秦書蘅比較感性,看着婚禮MV,時不時還要拿餐巾紙抹抹眼角,為這對新人送上誠摯的祝福。
陸游相比來說,在旁邊就比較沉默了。他最近好像總是很沉默,不太愛說話。一是因為感官退化帶來空前的寧靜會讓他有些無所适從,再一個,很難講賀祝椿的離開對他來講,會有多大的影響。
明面上不顯示出來就真的沒有嗎?不會的。
秦書蘅這麽了解師父,心中清楚他一定是介懷的,可賀祝椿這個王八蛋做事太絕,誰也不知道他到底跑去了哪。為此秦書蘅還特地跑到堂口撒潑要仙家去查,結果卻杳無音信。甚至于楊芸母子查來查去也是如此,不知道那個賀祝椿到底用了什麽法子把自己藏的這麽徹底。
他伸手握住陸游的手:“師父,你也會找到一個更好更合适的愛人的。”
陸游喝了口飲料,笑道:“我這樣的人,還是不禍害別家孩子了。”
秦書蘅神色動容:“師父……”
最近幾天事情多得很,陸游與秦書蘅陀螺一樣忙得打轉,一件推着一件往前走,很快到了楊芸去廟上赴約的時間。
陸游看着手機上楊芸發來的很明顯是偷拍角度的照片,因為視力問題貼近些,遲暮老人一樣用力去看。
秦書蘅在旁邊陪着,手中嚯嚯着面粉,還問:“怎麽樣師父,看出什麽來了沒有?”
陸游道:“像體沒問題,看來這位能人的确給自己塑了個金身神像。”
秦書蘅大驚失色:“活人也能受香火?”
陸游正要回答,不知為何,突兀想起栖白松家那個空白受供的扇子來。栖白松的話也響在他心頭:陸游,你應該懂得神明并非執着落于像體法扇這些俗物上。真正的是要落在緣分上,有這個緣分,就是只放塊木頭祖師爺也能被請過來。
他像是一個瘋魔的極端唯心主義者。
陸游思忖片刻,陡然換了思路,目光平視對向堂口,對秦書蘅卻是說:“或許在他心裏,他自己的确已經成了位神明。”
佛家中有這樣一則寓言故事:從前有只穿山甲一心向佛,它日日勤勉修行,只期待修成正果位列佛位。可時間流逝,眨眼間一萬年過去,穿山甲早已經修成一山大妖,法力高強不死不滅,揮動間山川湖泊盡數化作它手中利器,即如此,它卻依舊不得正法,難脫妖身。
有位小沙彌聽說了此事,跑去問自己師父:“師父師父,為什麽穿山甲已經有了這樣高強的修為卻依舊不能成佛呢?”
師父一句話點破其中真相,只是說:“因為這只穿山甲從始至終都将佛當作心中的目标,而不是它自己。”
有關于栖白松為自己修築像體的事讓陸游平白想到這則寓言,不禁深思。
如果偏要敬扣仙門,那到底是中規中矩的修行得天獨厚,還是不瘋魔不成佛的行徑貼近正果?
這對陸游來說又是一個新的課題。甚至因為這個課題的出現,将陸游心中賀祝椿遠行的雜念都沖淡了些。
他屈起食指在桌面輕扣兩下,不禁道:“世間修行法門萬萬千,栖白松極端至此,也不知到底是禍是福。”
秦書蘅在他身後碎碎念:“肯定是禍不是福啊,如果這種辦法就能登上大道,那世間就沒有苦修了。”
“世間修行修得從來不是身,書蘅。”陸游目光深遠,他點了點自己左胸口的位置,再次道:“是心。”
秦書蘅問:“心?”
“修身是途徑,修心才是基底。無論是我們修行善念,還是其他修行者問鼎衆生大道,終究都是修得一顆心。心堅韌、正義,人也會不斷進步、向上。”陸游想到什麽,舊事重提:
“還記得你從前問我如何改命,我那時沒回答你。”
秦書蘅點頭:“我記得的師父。”
“那我現在告訴你,改命最簡單的途徑,就是修心。心變了,命跟着也就變了。”
“可命生來不就是注定的嗎?怎麽心變命就能變?這不也成了唯心主義?”
“命由心定,雖說一個人的命格從出生就已經定下雛形,可在他一生漫長的生長過程中,天一定會給他很多改變命運的機會。比如遇到一個機遇,比如遇到一個人。這其中他只要能抓住一個,命自然就能改。”
“沒聽懂。”秦書蘅誠實擡頭。
“舉個例子。假如你是一個窮兇極惡之徒,天将你派到一個全員惡性的家庭出生成長,在你的三觀中惡事不是惡事而是常事,因此你在意識不到的地方就已經造了許多惡業。那麽在某時某刻,你一定會遇到一個讓你思念轉變的人,可能是你的朋友,你的老師,甚至是一個陌生人,甚至不是人,而是一條狗,一只貓,一個沒有生命的物件,不管是什麽——”
陸游掀起眼皮看着他:“只要能啓發到你,并且你心甘情願為此轉變心境,甚至避免惡事而行常事,甚至善事。那他/她/它,就會是你的機遇。”
“再比如,你的命運結局是十六歲時因為霸淩你的同班同學而被他在掙紮中失手反殺,而在前一天,你因為機遇選擇第二天不去繼續霸淩行徑,既如此,那命定的一切就不會發生。你原本該在十六歲終結的生命得以延續,這不就是一種改命嗎?”
秦書蘅眼神發直,他咂咂嘴,覺得只言片語從耳邊一淌而過時,同時好像有什麽很重要的真理順着耳道流進了他貧瘠的腦子裏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