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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京城再往回趕就又要幾天的路程,小石子終究是年歲小,這麽長的車程不很能坐得住。開始時在車裏吃吃點心還算有精神,到了後面就有些萎靡不振,靠在狐貍身邊沒精打采地嘆氣。
賀祝椿瞧着好玩,還問:“小小的人哪來的憂愁,怎麽還一直嘆氣。”
小石子就道:“我想大娘他們了。”
說的是村中的婦人與她的女兒。這孩子估計是在姑娘府上,見到了她老師的什麽舊物,這才被勾起情緒來。
狐貍不多說,手放在小石子頭上輕輕地揉。
小石子擡起頭,問他:“狐仙大人,你說,等長大一些,是不是就不會害怕離別了。”
狐貍久久未有說話,只摸着他頭發的手頓了頓,似有斟酌。
四人一狐去,兩人一狐歸。
先天的警覺性讓賀祝椿嗅出股風雨欲來的焦灼感,他神識不清,只能将狐貍當做浮萍緊緊摟着,對即将到身前的未來些許迷茫。
“你跟懷安王,為什麽是師徒。”
那時他們已經快到抵達目的地,夜深時随便找了家客棧落腳。狐貍迷迷糊糊窩在他懷裏,看狀态應該馬上就要睡過去。
關于他與懷安王的事,狐貍無甚隐瞞,賀祝椿甚至覺得之前這件事狐貍不說,也只是覺得不值當而已。
“他十來歲時來過後山山神廟為我供香,來得很勤,後面有天不知怎的突然就要拜我為師,也沒問我是否答應,自己準備了香燭酒菜,在山神廟磕了頭,再往後就總管我叫師父了。”
賀祝椿似乎沒想到這種事還有單方面約定的,問:“你也沒拒絕他。”
“開始時是不怎麽放在心上。後面皇帝上山圍獵被野狼咬傷,一怒之下就要屠山,是他半夜到山神廟為我明說此事,我才有機會盡力将山上生靈都保下來。”
他這樣說賀祝椿就知道了:“是害你眼瞎耳聾的那件事。”
狐貍點頭:“嗯。”
賀祝椿轉頭又問:“那你又說他要造反,是怎麽回事。”
狐貍在他胸肌上輕蹭了蹭,呼出的熱氣盡數打在上面,将鼻下的皮膚激出一片紅意。
“他在那犄角旮旯裏養私兵。”
賀祝椿頓時一驚:“你怎麽知道?”
“你當他那時找我揭露屠山的事,當真只是為讨好嗎?那之前我甚至未在他面前現過身——懷安王,你不要總看他表面不太聰明,這個人實際心思多得很,膽大又細心。”
賀祝椿冷不丁知道了這麽大一件密事,心中激蕩。總覺得自己無意中被卷進什麽可怕的事,他又突然想起件什麽事,道:“那皇帝戰敗,這麽多地方不管,偏偏要割這麽塊窮地方,會不會也是……”
狐貍在他懷中翻了個身,背對着輕笑一聲:“此件捉妖之事,那位姓鹿的姑娘全程沒有參與,可她為什麽又千裏迢迢要跑到這邊與我們一同往京城趕?懷安王如果真的是舉薦人,堂堂王爺,回,也不該再回這又小又破的地方吧——不知鹿姑娘升官的聖旨有沒有送到府上。”
賀祝椿本意無願與這種事件反複糾纏,可越是不想,越覺得這事來得複雜奧秘,宛如滿室蛛絲将誤入其中不斷掙紮的獵物纏繞封口,只等何時獵物一咽氣,幕後的蛛蟲才現身案前,享用一頓豐美的晚餐。
賀祝椿将懷中的愛人摟緊了些,在他頭發上落下一個吻,沉着聲音道:“睡覺吧。”
第二日三人一到地方,不等找地方歇腳就被懷安王的人強行請到府中。一同等待他們的,還有梨園的苑梨花。
苑梨花站起身,對他們徐徐行了個禮。
懷安王叫了聲“師父”,又問:“可還無恙?”
狐貍不語,帶着賀祝椿坐在旁位,道:“說吧。”
懷安王紅了紅臉:“瞞了師父這麽久,我實在是……實在是……”
“不用說這麽些閑話,有事直說。”
懷安王問:“師父想先聽哪段?”
狐貍就看向賀祝椿。賀祝椿心知這是給他解惑的機會,道:“都說一說吧。”
懷安王偏頭,與苑梨花對視一眼,嘆了口氣,終于将事情真相緩緩說出來。
先說九千歲的事——原來苑梨花幼時練戲時早早就被懷安王選中投入大價錢為她做高身價,這些年苑梨花勤學苦練,就是因為皇帝身邊的九千歲喜戲愛戲,兩人苦苦等待這麽久,就是等這麽個機會,等時機成熟,皇帝帶着那太監來這邊度假,懷安王派人向九千歲透露這邊有個唱戲不錯的戲子。
那老太監果然上當,一曲之後,苑梨花獨自去了老太監房裏,以身犯險,将那老太監灌醉了套出有關皇宮軍事的布行圖。
苑梨花道:“原本是想着無論拿到些什麽都是好的,卻不想這種東西那老東西竟然随身攜帶,倒是叫我撿了個大漏——我唯一對不起的,就是梨園替我慘死的十五,我實在沒想到這一遭,竟是會害死了她。”
賀祝椿道:“怪不得那九千歲竟然夜半派人摸進你房裏,原來你們早有約定?”
苑梨花點了點頭。
狐貍幽幽嘆了口氣,又轉向懷安王:“你呢?你什麽意思。”
懷安王露出個拘謹的笑:“您應該也知道,我在山上養的那些兵……”
狐貍道:“我知道。”
懷安王說:“那些兵想要造反還遠遠不夠。近日外敵來犯,我是想請願出征,如果贏了,先除外患後解內憂。如果輸了,那只能說天意如此,我朝注定亡于此處,無力回天。”
“去吧。”
懷安王一怔,轉頭看他:“師父,你的意思是——”
“去吧。”狐貍道:“我幫你。”
賀祝椿心中不妙的雷達再次啓動,他想要攔,可手伸到一半,看着狐貍眉目間再堅定不過的神色,那手不知為何竟然又放下去了。
懷安王眼眶一熱,轉頭又看賀祝椿:“師娘,你跟了我師父真是有福。”
賀祝椿道:“我現在都有要砍死你的心。”
他罵過後又嘆氣,問:“我要你找的人呢?”
“前幾天我就已經派人去找了,只不過沒什麽消息。等有了消息,我一定第一時間告訴你!”
賀祝椿有氣無力點頭:“行,可以。”
有了懷安王這個壞事的,客棧是不用去了。他為師父師娘專門收拾出一間大床房,誠邀兩位入住。
賀祝椿明顯也不想跟他客氣,特地要了偏遠避人的,只說不喜歡讓人打擾。
懷安王就露出我都懂的神情:“保證不會有人打擾你們的好事,放心吧師娘。”
等回了房間,狐貍卻一反常态沒到賀祝椿身上撒嬌。他難得嚴肅了神情,對賀祝椿道:“從前我們有約,幫你完成三個活計,我們之間的事情就算兩清。”
賀祝椿咬緊牙關:“你要丢掉我?”
“你知道我沒有這個意思。”狐貍輕嘆了口氣,精致漂亮的眉眼上似乎攏着一片憂愁的雲:“賀祝椿,這件事實在危險,我并不想拉你一起淌這個火坑。現在我們兩清,往後我做什麽,無論成功還是失敗,都與你沒有乾系,你也不會受我牽連,這已經是我能想到,最好的解決辦法了。”
狐貍這邊說得真情流露,賀祝椿卻覺得血氣上湧,一句話也聽不進去,他只近乎執拗地問:“所以,你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丢棄我?”
狐貍道:“賀祝椿,我在跟你商量。”
“我不同意,不是商量嗎?我不同意,這件事就沒得商量。”賀祝椿緊咬着牙關:“我讨厭你這樣,你總是這樣。不管有什麽計劃,我不問,你就從來不會跟我說,只一味自己冒險,可你明明跟我承諾過不會再這樣!還有,我最讨厭你的一點!”
他眼眶說着說着突然就紅了,裏面水光晶瑩,搖搖晃晃似乎要跟他的心一樣碎成星星點點落下去:“我最讨厭你,一旦有什麽,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把我丢掉。”
狐貍伸手,去摸他的臉:“我除了這次,什麽時候還丢過你呢?”
“很多。”賀祝椿像個受了大委屈的孩子,他字字咬的都格外重,又重複一遍:“很多!”
“那你想怎麽辦呢?”
“我不要你丢掉我,我要你無論大事小事,與我商量。我不止要跟你同富貴,我還要跟你共患難!”
狐貍突然笑了:“同你的富貴,共我的患難嗎?”
賀祝椿固執道:“我樂意。”
狐貍指尖去摸他的眼淚:“怎麽哭了。”
“我真的很讨厭你。”
狐貍問:“怎麽又讨厭我了,不是說愛我嗎?”
“就是讨厭你。”賀祝椿赤紅着眼:“我告訴你,下次如果再有這種事,你要丢掉我,把我一個人丢在什麽你認為最好最安全的破地方——那你在做完這些後一定要躲遠些,別叫我找到你。”
狐貍問:“為什麽?”
“如果我找到你的話……”賀祝椿沉下眼,死死盯着狐貍,道:“我一定會把你抓住,鎖起來,活活操/死在床上。”
他無比鄭重的:“我說到做到!”
狐貍似乎因為他的話怔愣片刻,随即沒骨頭似的往他身上倒,柔軟殷紅的唇貼在耳垂,狐貍放低聲音:“那就叫你抓起來,鎖在床上,活活操/死。如你的願,好不好?”
大手猛然掐上脖頸,床幔散落,衣物被扒下來丢在一旁,雪白的人被壓在身下,聲音撞碎了嗚嗚咽咽溢出來。
窗外圓月高懸,夜已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