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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哪敢啊。”賀祝椿輕哼一聲:“要是因為這種事跟你生氣,保不齊不知道哪天我一個心律不齊直接氣死了清淨。”
陸游就笑:“不生氣就好。”
賀祝椿:“……”
南北方溫差來得要比兩個人想象中的大。明明北方那邊還有點倒春寒,南方這邊卻好像已經提前進入早夏,街上一些體熱的早早換上短袖短褲,穿稍厚些的也都是薄襯衣一類,陸游與賀祝椿一人一件小毛衣套在身上,站在那實在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賀祝椿翻着導航指了個方向:“走吧寶貝,老公帶你去買兩件新衣服。”
陸游看着一身穿着,又看了看最近七天預報的氣溫,嘆了口氣:“走吧。”
附近的商場距離機場不算太遠,打車半個小時就能到。賀祝椿給他挑了幾身襯衫褲子,另加幾身運動服,自己挑了些更輕薄涼快的,最後又一人捎了件長款薄風衣。
陸游坐在沙發上看他折騰:“會不會買的太多?”
“多麽?我覺得不多。”賀祝椿打開手機就要付款,嘴上還道:“這邊的衣服倒是不很難看……”
他話沒說完突然閉上嘴,皺眉仔細看了看銀行卡餘額,想到什麽,一轉頭:“老婆,家裏錢好像都在你那裏。”
陸游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麽?”
賀祝椿就把手機調轉給他看。
餘額還剩一百三十七塊六毛五分。
陸游一時之間有些想笑,他掏出手機付了款,看着賀祝椿充當力工大包小包拎起來跟在後面走,還問:“要不然錢還是放你那。”
“不用,給你了就是你的。”他小鳥依人湊上來:“就是以後我身無分文,全要靠陸老板幫襯,陸老板可要疼我——”
陸游被他這下弄得一身雞皮疙瘩:“別鬧啊賀祝椿,這到處都是人。”
“都是人怎麽了,我們合法情侶怕他們看。”賀祝椿半真半假一眯眼:“還是你怕姘頭看見,叫我知道了回去狠狠罰你?”
陸游這陣子已經習慣他突然發病,面無表情道:“這是下次py的劇情嗎?”
賀祝椿立刻小狗似的蹭他臉:“喜歡嗎?喜歡我們下次就玩這個。”
“你真是個變态,賀祝椿。”
“那也沒辦法,你就喜歡了個變态。”他還補了句:“現在反悔也來不及了。”
陸游在搜索軟件上找到無厭禪院的照片,随便找了個面相和善的姑娘,走過去将手機放在她面前:“你好,我們是剛到這邊的旅客,聽說當地寺廟非常受歡迎,慕名前來,想問幾個問題可以嗎?”
“是這個寺廟啊,這個廟很靈的!“那姑娘應該是當地大學就讀的大學生,态度很熱情:“好哇好哇。”
“我們打算來這邊玩上幾天,期間主要位置在無厭禪院附近,請問有推薦的酒店或者餐館嗎?”
“去無厭禪院的話最好先不要訂酒店哦。”小姑娘将陸游手機上的照片放大看了看,道:“無厭禪院的耽着法師格外講求緣分,你們一會兒直接過去,如果遇到耽着法師,可以跟他說明你們的來意,如果緣分合适,耽着法師就會留你們住在禪院,還有專門的素齋吃。”
姑娘指着其中一張照片角落的模糊人影:“喏,你看,這個就是耽着法師了。”
陸游順着她指着的方向看過去,只黑乎乎看到個人形:“耽着法師?”
“耽着法師是無厭禪院的住持,與一般的和尚不一樣,耽着法師說話風趣幽默,一點不單板,而且為人大方,經常留人在那邊吃素齋聽佛經,最重要的是,他人長得超帥。”姑娘笑着提議:
“你們過去告訴他,你們是千裏迢迢專門過來見他,以耽着法師的性格,一定會留你們住下的,到時候吃飯錢住宿錢省下來,要是願意,可以拿出一部分捐給禪院,也算是功德一件。”
“好,謝謝你。”陸游接過賀祝椿剛剛從旁邊買來的奶茶遞過去:“打擾了。”
“哎呀不用不用,本來也沒多大的事!太客氣了!”姑娘推辭兩次,見推脫不過終于收下,不很好意思道:“我又沒幫上什麽忙,還拿你們一杯奶茶——這個奶茶不便宜呢,這也太不合适了。”
“沒有不合适,是我們該感謝你。”陸游淺笑道:“你幫了我們大忙。”
雖說姑娘建議他們直接到禪院入住,但先不說賀祝椿缺不缺開酒店的錢,單憑那個什麽非常理事務診斷部的口碑,就能知道這個禪院絕對不簡單。
賀祝椿在附近地方開了間房将東西丢進去,又帶着陸游去附近吃了口飯,等換了衣服收拾整齊,這才終于打車往無厭禪院趕。
無厭禪院雖說叫禪院,但其實就是個面積不大的寺廟,只是不知道為什麽起了這麽個奇怪的名字。
還有那個耽着法師,法號也很奇怪。
出租車師傅自知道他們要去禪院參觀,一路上嘴也不停向他們介紹那地方有多麽靈氣濃郁,其中關于佛像靈驗的部分尤其像是誇大其辭,賀祝椿甚至都懷疑這司機是不是當地文旅局派來拉客留客的。
賀祝椿被他吵得有些不耐煩,一直忍到下車,一眼掃過去卻只看到蜿蜒的山道與陡峭的大路,所謂禪院卻是一點影子沒看着。陸游付過車費,對他道:“一般的寺廟都是建在半山腰上的,哪有在山腳就能看到的。”
賀祝椿被這邊又潮又熱的氣候弄得有些煩躁,長嘆一口氣,将腳邊一塊石頭用來踢着撒氣,道:“走吧。”
上山的路很陡,但好在沒有樹根亂石擋在路上礙事,陸游爬了一會兒亞健康的體質發力将他弄得氣喘籲籲,賀祝椿就一言不發将随身的小包丢到他懷裏,陸游剛要将包背着,下刻就被賀祝椿摟着腿彎背在身上。
陸游有些羞赧地四處亂看,賀祝椿就笑:“今天工作日,沒什麽人,別怕。”
陸游于此就心安理得将頭也搭上去。
正如之前靳局長所說,所謂無厭禪院是個面積不足五畝地的小寺廟,寺廟前是個土黃色有些掉渣的小小木門,木門周遭青石環繞,苔藓遍地可見。這座小廟不同于之前陸游見過的那些或大或小的寺廟莊重威嚴。
它就這麽小小一個,隐秘于垂落的枝條之間。四周全都是樹,小樹老樹都有,這個時節的樹枝繁葉茂郁郁蔥蔥,在廟門前打下的厚重陰影讓人望而生涼,視覺角度上十分舒适。
賀祝椿将陸游放到地上,走近幾步仔細觀察了下這些植物,拿手撚着葉片,道:“金絲楠的木頭,在這倒是長得不錯。”
陸游聞聲跟着去看,在樹根盤錯間看到許多冒頭的蘑菇。
他道:“進去吧。”
小木門被推開,兩人依次進到院裏。一門之隔,院內院外顯然就成了兩幅觀景。無論從外面看這座小廟多麽蒼涼破敗,一進到內裏,大門正對處就是金身的哼哈二将,再往裏走,就能看到乾淨整潔的院子,院子四周聯通各個大殿,順着陸游的角度往裏觀瞧,可以看到其中兩三米高彩泥塑的像體。
陸游緩慢踱着步一一看去。
大雄寶殿正中主臺供奉着的是釋迦牟尼苦行坐像——該像樣作結跏趺坐禪定印,肋骨根根凸起、肩頸骨節分明、眼窩深陷,皮肉枯槁卻雙目沉靜堅毅,身披單薄舊袈裟,身下鋪山野粗草臺座。單一看去過分有視覺沖擊力量,尤其凸起骨紋格外讓人見之難忘。
佛像兩側配侍迦葉、阿難二尊者立像。大殿東西兩側壁龛各設造:東壁塑十二頭陀行苦修像,西壁設阿閦如來小龛。主尊佛像背後,浮雕刻畫佛陀舍棄苦行、菩提樹下中道成道圖景。
護法殿正中主龛供奉不動明王,主尊左右脅侍立降三世明王,二尊忿怒化身;殿內設東西兩座獨立副殿:東副殿供奉韋馱菩薩;西副殿供奉伽藍菩薩,即關公爺。殿內兩側壁龛分列十八伽藍護法聖衆。
陸游走過一遍,再回來時神色猶豫,似乎對佛像安置多有疑問。賀祝椿問:“有什麽問題嗎?”
陸游猶豫着道:“我對佛教知識了解不多,只簡單看出幾個不很符合常理的地方,也不知是我見識淺薄還是別的什麽。”
賀祝椿問:“什麽不符合常理的地方。”
“首先最明顯的就是主殿的主像。”陸游道:“這個地方竟然用了釋迦摩尼苦行像。依照常理漢傳佛寺大雄寶殿的主尊極少供奉苦行像,一般都是成道像或說法像,更何況佛陀最終在修行中舍棄苦行,說明這是被佛陀親自否定的錯誤方式。一般來說即使真正供奉此像,也多半放在偏殿,羅漢堂或者別院小龛。”
陸游視線一一掃過大殿,繼續道:“還有‘東壁十二佛陀’與‘西壁阿閦如來小龛’無論在教義對應還是審美對稱上都顯得很奇怪。”他語氣一頓,視線又落在了護法殿上:
“‘不動明王’和‘降三世明王’是密宗的核心忿怒尊,而‘韋馱菩薩’和‘伽藍菩薩’是漢傳顯宗寺院的标配護法。把密宗明王擺在主位,顯宗護法擺在副殿——除非是專門的密宗道場,不然設計就有些太不合理。”
“你不覺得很奇怪嗎,賀祝椿。”陸游半垂下眼皮。
今日明明是個大晴天,但多虧不厭禪院四周植被豐富,尤其諸多樹木遮天蔽日,往好處說,這地方清涼解暑,往壞處說,這地方就是不見天日的腐殖窩,最适合那些喜愛潮濕土壤的植物紮根存活。
陸游瞳色極淡,在這樣的環境中,一點琥珀顏色清淺的就像一汪柔軟果凍,帶着潋滟無波的清明。
“這分明是個寺廟,卻偏要叫自己禪院。殿中供奉多為克制嚴明的佛陀,但諸多角度又充分說明這個地方的混亂無序。這麽乾,不是前後沖突嗎?最詭異的,還有這個……”
賀祝椿順着陸游的目光偏頭看向小院中央。
瓦紅的磚塊鋪陳其上,而最中央栽種的,卻竟然是一棵高大古老的白皮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