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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嘩——
大到能震碎耳膜的巨大聲響從無厭禪院的主殿響起,賀祝椿大臂肌肉鼓出好大一塊,他雙手死死拽着桌凳,接着瞄準,将沉重的桌椅狠狠砸上泥塑的佛陀身上。
泥漿碎塊掉落些許,鋼筋穹立,陸游在廢墟中仔細找過,又搖頭。
此時第三個三十分鐘也将要結束。
豆大的汗珠順着臉部線條往下掉,賀祝椿随便抹了把,環視整個大殿:“還砸嗎?這殿裏沒幾個可砸的了。”
“不砸了。”陸游席地而坐,雙手撐着腦袋:“龍鱗不在這。”
“你的仙家呢?”賀祝椿順着緊閉的廟門往外看了一眼,并沒有看到有趕來求佛的民衆。
“山上路滑,他們不會來的這麽快。”
陸游似乎極其煩躁,他甚至忍不住用拳頭砸自己的頭,卻被賀祝椿強行阻攔,青筋暴起的拳頭被帶着手腕調轉方向,狠狠一拳砸在賀祝椿胸口。
他悶哼一聲,輕咳了咳:“別打自己,實在煩就打我。”
陸游将自己的手強行掙脫出來:“我不知道,我聽不到他們的聲音。”
“誰的問題,他們沒在身邊還是你聽不到。”
“是我,我心太亂,亂的不正常。”陸游的異常明顯到這個地步,就連賀祝椿也察覺到,走近将他往懷裏捂。
“我就說你今天怎麽這麽急,肯定是那老蛇走之前又對你用了什麽陰招。”
陸游卻搖頭:“不是他。”
賀祝椿問:“那是誰?”
“是我自己,我的心關。”
賀祝椿沒聽明白:“什麽?”
陸游閉上眼:“這一行的人,永遠在面臨考試。鬼考,仙考,心考,財考,情考。數不清的考試。我最近心氣浮躁,卻沒想到這考試來的這麽急,沒有給我一點準備的時間。”
賀祝椿揉着他頭發順毛:“別着急陸游,有我在,我陪着你。你的仙家們也是。我們都不會離開你,你不用把壓力都放在自己身上。”
“別急,別急,怎麽都把自己急哭了。”賀祝椿用拇指抹了下陸游的眼睛,感覺到指尖濕濡:“雨哪都下,可我之前心裏明明是晴的。你一哭,我心裏也跟着下雨了。”
陸游深吸口氣,睜眼:“跟他們溝通不上,也可以順着他們的思路找。”
賀祝椿仍舊抱着他不放手:“你有想法了嗎?”
“這次的任務主題,色欲。”陸游吸了吸鼻子,脆弱的神情在擡頭一剎那無影無蹤。他道:“既然是色欲,我們就順着這個思路找。沒關系沒關系,之前錯了,但還有時間。”
賀祝椿在他唇上落了個吻:“沒錯,我們不急,時間還很充裕。”
第三個三十分鐘結束。
人群們依舊圍堵在寺廟或道觀門口,商業街一樣的玄學發展模式讓這次浩劫中人民的“希望”也圍攏在一起。他們人擠着人,誰也不肯讓,都在心底可憐央求他們的神能幫扶一把。
人群偏後的位置,一位母親帶着她的女兒跪在那,孩子懷裏還抱着一只貓,貓很胖,大概也就一兩歲,但體重看着卻足有十斤出頭,毛色是個橘白。女孩将它緊緊抱在懷裏,偶爾抱累了,就換個胳膊接着抱。
他們站着的地方是個斜坡,稍往下一點的位置,就是已經足以淹到成年人腰部的渾水,水中飄着掉落的枝乾或枯葉,數不清的雜亂東西混在其中,水渾濁到無法看清
或許是魚,或許是一輛共享單車,或許是一只流浪貓的屍體。
小女孩将懷裏的貓抱得更緊了。
……
無厭禪院後面一排房間被挨個翻過去,陸游找到了上次耽着放到鍋裏的那種紅色植物。
一種很陌生的蘑菇,陸游沒見過。也不知除了激發欲望之外這東西還有沒有其他的慢性毒素。
賀祝椿将一大把計生用品丢出房間,拍着手一臉惡心:“這人房間裏全都是情趣用品,真惡心啊,我剛剛不小心碰到了,上面有沒有病毒啊,也不知道會不會得病。”
陸游問:“有發現嗎?”
賀祝椿搖頭:“沒有,裏面全都是一些惡心東西。”
陸游走出廚房,神情挫敗:“什麽都沒有發現。”
“沒事的,陸游。我們再仔細找找,仙家給的位置總不會錯。”賀祝椿又安慰他:“別傷心,會找到的,這麽點地方大不了翻過來再找一遍。”
陸游喃喃:“仙家給的,總不會錯?”
賀祝椿道:“對,相信他們。”
陸游的目光于是就變得更堅定些:“好,我們再找一遍,找仔細些。”
……
“啊!小橘!小橘!媽媽小橘跑掉了!”
貓從來都是膽小謹慎的動物,身後人群為了躲避愈發往上的積水,出于恐懼不斷向前擁擠。途中估計是橘白被不知誰擠了下擠疼了,竟然從小女孩懷抱裏掙脫跳下來,鑽進人群中消失不見。
小女孩瞪着大眼睛如何也找不到那抹橘白身影,轉頭看着依舊奮力向前擠的媽媽,突然一甩手。
孩子的小手變作滑溜溜的肥皂,那位母親覺得手中一空,低頭,不大點的女兒就已經不見了。
尖銳的女人叫聲捅破天際,暴雨混着暴漲上湧的水,嘩啦啦響在所有人的耳邊。
“女兒,我的女兒不見了!你們快幫我找找啊!”
人的分量自然比貓要重的多,旁邊的男女跟着尋找:“大家看着腳下,不要踩到孩子!”
前面的人聞聲轉過頭看,後面的人頓時慌亂看着腳底,生怕踩上積水中什麽柔軟的東西,讓一條鮮活年輕的生命就此消逝。
“在那,那有個小女孩!”
“那有個孩子,那個孩子是嗎?”
女人順着衆人指着的方向擁擠走了兩步,好不容易探出頭,卻看到女兒正蹲在水邊,她雖然還在坡上,但那塊位置的水卻已經淹到孩子腰部以上位置。
女孩因為長得小,在周圍人走動時她身體被迫随着水動的方向晃蕩。
“小琦,回來找媽媽!”
小琦聞聲轉頭,但手卻向着更深的水域抓去:“媽媽,小橘,小橘。”
“小琦,小琦,別亂動。乖乖待在那等媽媽過來找你,你……小琦!”
被叫作小琦的女孩腳下一滑,水波順着原來的位置瞬間淹上胸口,污水漫過口鼻,她大概一不小心嗆了一口水,就要咳,口鼻張開的瞬間卻有更多的污水湧入。
“小琦!”女人激動之下擠着人群來到水邊,想都沒想就要往水裏跳。
“你乾什麽!”身邊一個男人拉住她:“你會游泳嗎就往裏面跳?”
女人已經急得滿臉眼淚:“女兒,我的女兒,她掉下去了!”
男人問:“那你會游泳嗎?”
女人哭着搖搖頭。
男人急得很,轉頭看了眼寺廟,等再看回來時眼神瞬間變得極其堅定。
“我去你媽的牛鬼蛇神,要活着,只能靠我們自己,等着!”他随手将短袖脫下來丢到一邊樹杈,下一刻已經憋住一口氣跳進水中狗刨着往孩子那邊游。
女人站在坡上:“大哥,大哥你注意安全啊!”
男人背着她比了個OK,手腳并用終于游到孩子旁邊,一把拽起來就要往回游。
“咳……咳咳……”小琦虛弱道:“小橘,小橘還在……水……”
大哥明顯也挺着急:“小橘是誰啊?”
坡上的女人喊:“小橘是我們家的貓,大哥你不要冒險,快回來。”
“來都來了,一個是救兩個也是救。”大哥四處找着,終于在一根樹杈上找到一只渾身濕透的貓。
他問也來不及,游着過去去拽貓的後脖頸。
大哥喊着問:“這貓打狂犬疫苗了嗎?”
女人喊回來:“打了,大哥!”
大哥終于放心,又狗刨着往回游。
小琦抱着小橘,大哥把小琦抱着遞還給女人。女人一抱住女兒沒憋住放聲大哭起來。
“妹子,別哭了,小孩我看着沒事,挺能折騰。”
“謝謝大哥,謝謝大哥。”女人哭着去摸女兒的臉:“小琦,快點謝謝叔叔!”
“別謝別謝,你這孩子倒是沒什麽,救貓的時候我就犯怵,就怕它沒打疫苗再抓我。”
大哥說話挺有意思,但在場的一個都笑不出來。
有人看着不久前才堪堪到腰的水深,沒忍住哭腔道:“這麽深的水,就是如來佛到跟前也救不了我們吧。”
從坡上平視着看,一眼望不到頭的污水越湧越高,水平面并不平靜,将人們的絕望漣漪着送到遠方。
遠方也會是絕望嗎?
心頭異常沉重,可在擡眼見到什麽時這點沉重驟然消失的無影無蹤。
有人瞬間情緒高昂,擡手指着遠處,喊:“那,那是什麽!”
衆人聞聲擡頭,順着洪澇去看。
在絕望的盡頭,墨黑顏色的沖鋒艇正向他們急速靠近,而在墨黑之上,炫然惹眼的,是象征祖國顏色的一點紅。
第四個三十分鐘結束時,救援隊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