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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走了:賀祝椿咂摸出一絲恨的滋味來
那一天敖連在賀祝椿要殺人的目光中坐了一整個下午。
陸游知道,這次分別,他們這對發小還不知何時再能相見。這條龍嘴硬心軟,說不出舍不得的話,就僵僵在這坐着,可偏偏他坐得越久,離別的氛圍就越濃。
他給敖連整理了下胸口的衣領:“天色不早了,去接着栖白松找個好地方安穩下來。”
敖連将脖子擡高些方便他動作:“狐貍,你說我們還會再相見嗎?”
陸游道:“會的。”
“什麽時候?”
“早晚的事。”
敖連低頭沉默了會兒,在身後掏了掏,掏出手指大小的一個小玻璃瓶遞過去。
陸游接過,看着玻璃瓶裏滿當當的彩色五角星,問:“你自己折的?”
敖連沒說是不是:“我姐叫我給你。”
“你姐?”
賀祝椿支起上半身:“你不是頭胎嗎?哪來的姐。”
敖連沒理會,只是将視線放在玻璃瓶上。
陸游垂眸,心中清楚,道:“我明白。”
“那我就不一直打擾你們了。”敖連依依不舍站起身,走到門邊,手剛握上門把,又轉頭。
“陸游,祝你幸福。”
陸游擡頭,手中的玻璃瓶浸潤在夕陽的餘晖下,彩色光點淋漓精彩。他笑着道:“你也是,祝你幸福。”
病房門被重新合上,陸游盯着玻璃瓶發了會兒呆,就将這東西塞到了枕頭
“什麽東西不給我看。”
熱氣接觸皮膚頓時激起一片雞皮疙瘩,陸游剛剛想的入神,這會兒被突然的動靜吓了一跳,他努力挪着身子往旁邊動了動:“你怎麽下床了?”
“我想貼着你。”賀祝椿将他往回摟,锲而不舍問:“他給的你什麽東西。”
陸游有些失笑:“是他姐姐給我的。”
賀祝椿:“他真有個姐姐?”
“嗯。”陸游道:“真的有。”
确定那小玩意是出自女人的手,賀祝椿稍放下心,也懶得追問到底哪來的姐姐,頭低着就向陸游胸口蹭:“我好想你。”
“你不要沒話找話,賀祝椿。”陸游這樣說,但還是将一身紗布的木乃伊男朋友往懷裏抱:“我們不是一直在一起嗎?”
賀祝椿道:“那也想你。”
陸游就将下巴墊在賀祝椿頭頂,沒再說話。
夕陽光輝漸弱,兩個纏滿紗布的人互相依偎,進入了夢鄉。
一直堅持到半夜,陸游确定賀祝椿已經睡着時,才小心翼翼将枕頭
一瓶的彩色星星紙,陸游在手心劃了劃,将裏面唯一一個純白顏色的拿出來,拆開。
随着星星紙被倒疊着變成一張布滿折痕的紙條,陸游低垂下眼,将與星星紙一起被疊在裏面的一小截紅繩拿在手中。
紅繩顏色很豔,若有似無的一抹金光萦繞其上,陸游想摸,但那金光在手指靠近時變作一小點飛走,等過了會兒就又飛回來,纏着紅線一直繞。
拆開的星星紙上只有一句話:系好,剪開,慎用。
陸游挪動傷腿,将旁邊的桌子抽屜打開,裏面靜靜放着一把迷你剪刀。
是白天敖連趁賀祝椿不注意時留下的。
他牽起紅線一頭先系在自己手腕上,随後小心翼翼擡起賀祝椿的手腕,将另一端也系上去。
打蝴蝶結時賀祝椿迷迷糊糊醒過來,下意識摸着床找他的位置,陸游就重新躺在他懷裏。
賀祝椿不怎麽清醒,說話帶着濃重的鼻音:“搗鼓什麽呢?”
陸游道:“睡你的吧。”
賀祝椿就與他貼緊了些,重新睡過去。
那把剪刀再次被拿在手上。
原本就該剪斷的。
陸游看着那條紅線,心中想。
可不知到底因為些什麽,一想到此生于此跟賀祝椿再無瓜葛,心中的不舍就如雨後春筍一茬一茬往外探頭。
或許還是不舍,或許還是相愛。但陸游的生命即将走到盡頭,賀祝椿的卻不是。
賀祝椿還有一輩子要走。
咔噠——
紅線斷成兩截,始終繞在紅線上的那抹金光化作一顆小金豆,砰一聲消失不見。
陸游甚至不敢停下來,他将紅線解下去,與剪刀放在一起藏好。這一切做完,砰砰跳的心髒猝然疼了一下。
像針紮似的,陸游感覺自己的心有些空落落。
他怔怔枕在賀祝椿胳膊上,擡頭望着天花板,不等再出神,卻覺得兩側被人輕碰一下。
“怎麽哭了?”賀祝椿側過身,與他額頭相貼,輕聲問:“寶貝,大半夜的,怎麽哭了?”
“賀祝椿?”
“嗯?我在。”
陸游就叫:“賀祝椿?”
“我在呢。”賀祝椿徹底醒過來,伸手去摸陸游的眼角。
“這是怎麽了?”
陸游問:“我哭了嗎?”
“哭了,哭得眼睛好紅。”賀祝椿問:“為什麽哭呢?”
陸游就這樣看着他,看着看着,卻說:“我想你。”
“怎麽跟我學啊,學嘴小陸。”賀祝椿還在笑。
陸游擡頭,很用力看他的臉。
賀祝椿,對不起。
陸游偷偷說:對不起。
他将頭埋在賀祝椿胸口,更大顆的淚珠湧出來,将那塊哭濕了一大片。
賀祝椿沉默下來,安靜抱着他,輕輕地拍。
賀祝椿,我沒有以後了。
陸游想:但你必須有。
在這邊養了一段時間的病,陸游與賀祝椿就準備買機票回家。靳金的情況不太理想,哪怕現在能吃能喝,偶爾還能下床轉悠兩圈,但醫生依舊強制要求他再在這邊住一段時間觀察情況,免得落下什麽後遺症後悔終生。
賀祝椿身上的傷是三個人中最輕的,從受傷到現在財大氣粗的賀少爺一直要求用做好的藥,中西着一起來,但即使這樣,身上也依舊是留下幾道不很明顯的疤。
陸游有時坐在他身邊會将這些疤痕翻來覆去地看,看一會兒就要嘆氣,心想一個身嬌肉貴的大少爺跟着他東奔西走,什麽都不得到,整天就是花錢和受傷。
之前留在無厭禪院的四件套也沒機會帶走,後面被非常理事務診斷部連帶一院子被毀壞的佛像一起爆破了。
賀祝椿格外享受陸游心疼他的神态,有時還要spy一下蛔蟲,道:“我從小就不是嬌養長大的,小時候我爺帶我出去玩,我腳卡車輪裏時,那老頭都站起來蹬。現在那道口子都還留在我腳上,你要不要看看。”
陸游知道他是有心安慰自己,但實在又笑不出來。撸起賀祝椿胳膊依舊能看到那道猙獰可怖的長疤痕,陸游于是更加不高興。
賀祝椿就捧住陸游的臉親吻他的眼角:“別難過寶貝,如果真要選一個,我倒覺得該感到難過的應該是我。我沒保護好你才讓你受了這麽多傷。你看呢,你身上的傷比我嚴重多了。”
陸游悶聲道:“我身上的傷又沒有多嚴重。”
“那我身上的傷就更不嚴重了,對不對。”賀祝椿下地伸展胳膊對着陸游蹦跶兩下:“你看,我現在活蹦亂跳的,一點事沒有。你卻還要打着石膏養傷。真要算個一二三的話,那更難過的那個肯定是我。”
賀祝椿蹭着他的臉哄:“不難過了,好不好,答應老公。”
要說賀祝椿的的确确也算個人物,能給高冷話少的陸師傅哄得像個黏糊糊甜滋滋的青蘋果味果凍。
陸游就輕應一聲:“好。”
兩個人剛回店裏沒幾天,譚百潼女士清晨致電,臨時告知她的飛機将于今早早上八點落地,并誠邀賀祝椿先生賞臉一起吃個飯。
賀祝椿接到這通電話時心中五味雜陳。
自前世溜達那一遭來說,這還是賀祝椿第一次真正與譚百潼見面。一想到譚百潼,女狐仙滿身鮮血撐在自己身上保護他的情景不禁又出現在眼前。
于是心中感受一時間更加混亂複雜。
那時陸游在他懷裏被電話鈴聲吵醒,見着他挂掉電話後依舊久久回不過神的樣子,揉着眼睛坐起身,對賀祝椿道:“賀祝椿,你知道人為什麽要知習因果嗎?”
賀祝椿一時沒反應過來,問:“為什麽?”
“因為因果會告訴你一切的答案。”陸游曲起手指在賀祝椿心口輕敲了敲。
“人們慣會怨恨所有欺辱自己的,傷害自己的,責怪自己的。喜愛照顧自己的,保護自己的,利于自己的。可這些情緒中,無論是愛是恨,都太過于片面。我們不知愛自哪來,恨自哪來。僅僅因為好就産生愛,因為不好就産生恨。那這樣的情感無異于是虛浮而沒有着落的。”
“這種時候,因果就你的着落。”
陸游收回手,拿同樣的位置墊在自己心口:“有緣千裏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識。更何況母子之間心連着心,她對你如何,怎麽會沒有出處呢?”
越智慧的人就越寬容,因為智慧到了一定階段,心理學、科學與哲學會在心中融會貫通。有些道理會如甘霖自然流淌,将狹隘的心境滋潤溫養。
“識習因果不是讓我們成為有愛無恨的聖人,是讓我們真正做到愛恨如流水,自海中來,于海中去。其餘什麽好的壞的并不能長久的情緒,都是水奔波漂流時濺起的無甚影響的小水滴。”
“又在拿牛刀來宰殺我這只小雞仔。”賀祝椿想笑來着,但卻有些笑不出來。他乾脆釋懷般地吐出一口氣,邀請道:“要一起去嗎,上午的邀約。”
陸游道:“這樣的場景只有你們兩個才最合适,我等下次就好。”
賀祝椿吻了吻他的唇:“好。”
賀祝椿出門時陸游還在被子裏賴床,等他一走,陸游聽到樓下傳來賀祝椿下樓梯的聲響,又等了會兒,确定人的确已經離開,才一個用力坐起來,努力去拿床邊的拐杖。
他小腿骨折還沒養好,平時賀祝椿在時陸游根本沒什麽機會下地,要去哪也都是賀祝椿抱着,這會兒賀祝椿不在,這根拐杖終于迎來自己的用武之地。
陸游邊單腳蹦着往外走,邊給楊芸打去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