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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間點,楊芸應該還沒睡覺。那邊果然接的很快:“怎麽?”
“賀祝椿去找他媽媽了,楊芸,我要離開這,幫幫我。”陸游抱着拐杖倚着牆保持平衡,對楊芸道:“今天是農歷五月二十三,我的時間不多了。”
楊芸那邊半晌沒說話。
陸游又叫她一聲:“楊芸?”
“你想好了嗎?”
陸游緊了緊拳:“我沒得選。”
“等我,十分鐘。”
楊芸電話挂的乾脆,陸游收起手機,拿上些必需品,又撐着扶手到一樓上了香。
“師傅們,答應你們的七個任務已經完成,如今九代頂香功德圓滿。從此刻山高路遠,望諸位仙途坦蕩。”
他轉身拿了張黃紙,在上面囑咐秦書蘅睡醒後将堂單子拿到寬敞的地方升了。
升了,就是燒掉。
門外傳來汽車停車的聲音,陸游将手機壓在黃紙邊,拄着拐深一腳淺一腳離開店裏,上了楊芸的車。
楊芸把着方向盤,低頭看了眼陸游的小腿:“傷筋動骨一百天啊,至于趕這麽緊嗎?”
陸游無奈笑笑:“沒辦法,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
“現在才五月份,離九月九還有四個月,何必這麽着急,最後一個月再離開不也行嗎?”
陸游糾正她:“今天二十三,沒有四個月了。”
“沒四個月,三個多月總有吧,你急什麽?”
陸游垂眸,薄薄的眼皮上擦着一抹紅,大概是昨天晚上賀祝椿給他擦淚時留下來的。
他聲音突然放得很低,對楊芸說:“就當是我自私吧,我總還是放心不下,還是想看着他,在我真正離開前,能習慣沒有我的生活。”
楊芸忽然啞了火,從後視鏡偷偷看陸游的臉:“你......”
“哪怕幸福短一點,我也還是想走的時候,能真正安心。”
楊芸問:“為什麽不告訴他呢?如果他知道的話,會跟你有個好好的道別,他估計也會有一些安慰。”
“賀祝椿這個人,有些偏執。我不敢賭他知道這些會不會做出些什麽無法挽回的事。”陸游偏頭看向窗外,有些失神:“那麽努力地把他救回來,總不能再将這一條命葬送在我身上。”
“你們身上的婚契,你已經解決了?”
陸游點點頭:“嗯。”
楊芸露出些驚異的神色:“怎麽做到的,那種東西怎麽會那麽好解,尤其還是在本人不知情的情況下。”她有些不确定問:“賀祝椿對這件事的确是不知情吧?”
“不知情。”陸游道:“聽我媽媽的話,找龍王要了條寶貝。”
“什麽寶貝能做這種事?龍筋還是龍髓。”楊芸有些不放心:“陸游,你別被騙了。”
其實有關這麽簡單就能解除婚契這件事,陸游自己心裏也沒底。可他不敢懷疑,也沒有懷疑的能力,只能死馬當活馬醫半真半假将這件事放過去。
賀師傅一生中唯一不敢較真地一件事,是一件他因為膽怯一點差池也不敢有的重要事。
陸游轉過頭來:“店我留給秦書蘅了,他無依無靠,等我走後他可以繼續靠這家店謀生。老緣主也都有他的聯系方式,不怕有事時找不到人解決。”
“我這些年攢下來十八萬八,到時你跟秦書蘅一人一半,也算是死前唯一能讓你們沾上光的地方,至于其他的,我暫時想不起來,等想起來時再說吧。”
楊芸冷着臉道:“陸游,你現在真的很像在說遺言。”
“因為我的确在說遺言吧。”陸游扯了下唇角。
“你倒是想得周到。”楊芸語氣怪異,聽不出是褒是貶。
陸游姑且就當她是在褒吧,沒說話。
車安靜地又走了會兒,停在一家手機商店旁邊。楊芸進去給陸游買了個手機,又從別處掏出個電話卡遞給他:“卡是我表弟的,你拿着用,裏面存了我的號碼。”
陸游接了,由衷道謝:“謝謝。”
“我們這麽多年的朋友就不要說這些客套話了。”楊芸手指在方向盤上輕點兩下:“準備去哪?”
“找了個小鎮,小鎮旁邊有一片油菜花田,我早就看好了,而且那邊下葬,不用專門買墓地,随便挖個坑就能埋。我約好了當地的喪葬一條龍,九月九去給我收屍,以免臭在裏面影響鄰裏。”
陸游說到這,估計是不知哪句踩到了他的笑點,自己竟然就在那突兀笑起來。
楊芸覺得自己估計也是有病,竟然就跟着他一起笑,兩位老朋友一起笑過了。她問:“怎麽過去?”
“約了順風車,這樣不用身份證。”
“行。”楊芸點點頭:“準備的倒是挺充分。”
陸游笑完,突然又擺出深情款款的做派:“楊芸,多虧有你。”
“得了得了,認識多少年了還說這種話。”
“那就不說這個了。”陸游晃晃手機:“勤聯系。”
“勤聯系,還會勤報備你那個小前男友的情況,放心吧。”楊芸拐過一個彎,開了窗子胳膊搭在上面:“要吃早餐嗎?”
“一杯豆漿。”陸游要交代的終于交代的差不多,放下心來就覺得有些困倦,他放低座椅閉眼,還不忘禮貌道:“謝謝。”
賀祝椿很難說清楚今天對他冰封已久的母子關系是否會有劃時代的意義。
與他這一路幻想的完全不同,在他的預想中,這頓飯應該是溫情的,或者冰釋前嫌的,再不濟,他或許會哭一哭,或者跟譚百潼吵一架,總之情緒應該是濃烈。
可實際上,這頓飯他們吃的很平靜。
平靜的就像是一對認識很多年的老朋友,在吃一頓再平常不過的飯。偶爾一人開口說一下自己的生活,另一個人認真聽後笑着應和。
實在沒想到竟然會這樣。
這頓飯最後,譚百潼送了他一束向日葵。花不太新鮮了,有些打蔫。
賀祝椿以為譚百潼是遭了花店的騙,譚百潼卻說:“在路上看到的,很漂亮,采了一束找人家花店給包好了,你別嫌棄。”
賀祝椿:“你親手采的?”
譚百潼道:“我跟你爸,他還有些事沒處理,得晚幾天回來。”
賀祝椿看着花,沒說什麽。他以為這一天降臨時他會很激動。
沒有的,心中只有平靜。好像從親生母親手中接過一件她親手制作的禮物對他來說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
好像......本來就該這樣。
“我談男朋友了,他可能會喜歡這束花。”
譚百潼有一瞬間的錯愕:“男朋友?”
賀祝椿高揚起下巴:“是。”
譚百潼低頭,大腦宕機兩秒:“那,改天帶他出來跟我們一起吃個飯。”
譚百潼頓了頓,又問:“男朋友的話,結婚咱們家還用給彩禮嗎?”
“還是給吧,不給好像欺負人家似的。”
賀祝椿道:“我回去會跟他好好商量的。”
抱着花回到店裏之前,賀祝椿一直覺得今天會跟之前的每一天一樣,只是早上多了一個美好的小插曲,誰料剛進店就看到秦書蘅将堂單子取下來,卷了卷,随後就往燒火桶裏塞。
他登時被吓了一跳,手裏的花都來不及丢就沖過去将堂單子奪下來。
“秦書蘅你要造反?動你師父堂單子不怕他一會兒知道殺你。”
賀祝椿手中的向日葵在他沖上去搶堂單時被擠掉幾片花瓣,淡黃色花瓣輕盈落在地上,賀祝椿看得心疼,擡起頭看向秦書蘅的眼神就越冷。
秦書蘅卻是鳥也不鳥他,通紅着一雙眼,像是受了什麽欺負似的,将桌上壓着手機的黃紙拿起來給賀祝椿看。
賀祝椿将堂單與花束放到一邊,接過黃紙。
“師父走了,他走之前跟我說讓我把他的堂單子升了。”秦書蘅生怕他看不懂,還要在一旁解說。
賀祝椿将紙上寥寥幾行字掃完,擡起頭:“走了是什麽意思?”
“走了就是不知道去哪了,不想留在這了。”
賀祝椿下意識搖頭:“可他沒跟我說過最近有出遠門的打算......”
秦書蘅字字句句都在往賀祝椿心上捅刀子:“出去了還回來,那叫出遠門,出去了不回來,才叫走了。”
賀祝椿覺得自己好像聽不太懂人話了。
“那他去哪了?”
秦書蘅搖頭:“我也不知道,師父不要我們了。”
賀祝椿覺得現在發生的一切荒誕的好像在做夢,還是個将人吓得心驚膽戰的噩夢。他急于要找到結束這個噩夢的夢魇,擡起腿就要往二樓去。
“陸游?陸游你快出來,你徒弟大逆不道要燒你的堂口!”
秦書蘅在他身後道:“師父真的不在上面。”
賀祝椿不信,他非要自己親自去看一看,他的男朋友到底有沒有像往常一樣賴床在被子裏蒙着頭等他。
被子被從床上掀到地板上,賀祝椿摸到了一手的涼。
真奇幻。
明明現在二樓的桌子上還有陸游疊了半袋的元寶,一樓茶壺裏還有他昨天喝剩沒清理的半壺茶。兩個人昨天脫下的衣服在旁邊胡亂疊着。
真奇怪,明明什麽都在,唯獨人卻不見了。
賀祝椿渾渾噩噩下樓,重新将陸游留下的那張黃紙看了又看。
上面甚至沒有一個字是留給他的。
咔噠——
打火機的火舌順着黃紙一角攀岩而上,秦書蘅只來得及“哎呀”一聲,眼睜睜看着賀祝椿将點燃的黃紙丢到了燒火桶裏。
“去把堂單子挂回去,然後,等我把他找回來。”
賀祝椿說話的語氣有些沉,秦書蘅莫名其妙對他感覺到一絲害怕。
“我會把他找回來。”
視線落在一旁掉了花瓣的向日葵上。
都是因為他,我的花被毀掉了。
賀祝椿緩慢而遲緩的,在無可抑制的痛苦與心悸中,咂摸出一絲恨的滋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