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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晉江首發:《春潮》(下)
車子行駛在路上,被暴雨包圍。
不是旺季,車上幾乎沒什麽人。僅有的兩個乘客在最前排昏昏欲睡。
天色暗得能滴墨。
不同于放映室內此時此刻因為震驚已經失語的闵雪,電影內的杜威看上去倒是意料之中。
他說:“看你的臉色就知道。”
“一個人渣一個戀愛腦。”他道,“這算什麽,爛人也有真心?但郁導這真心稍微有點廉價了吧,許苓也是個真好哄的,一個月就原諒了。關鍵是還是個HE,這有什麽拍頭,那我跟我老婆也能拍個片兒了。”
他說:“欸?等等,你說的是《白天鵝》的劇本還是他倆的愛情故事啊?”
宣揚合上劇本,神色郁郁:“都有。”
“這劇本也寫得挺爛的。”他道,“我願稱之為郁郁不得志的三流導演‘莫欺少年窮’的終極幻想。”
這話實在是有些嘲諷了,盡管此時此刻氛圍有些陰郁,但放映室內還是有了零星的笑聲。
闵雪已經回過了神。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身旁的兩個人已經不說話了。
不僅是他們,還有前面Apex的成員。
說來奇怪,闵雪的印象裏,Apex裏有幾個成員還是挺活躍的,但是整個看電影的過程中,他們幾乎都沒什麽交流。也就是坐在靠右的談清音會時不時找于煥交流幾句。
還有就是此時此刻的宋輕越和楚晗。
不過兩人聊的是場外。
楚晗說:“你最近跟小熠聯系了嗎?”
“聯系了。”宋輕越道,“國外演出呢。他這兩年也是工作狂得有點過頭了,是要卷死誰。我跟他約了過兩天過去找他。順便賣一波。”
闵雪:“……”
楚晗:“……”
“是不是過于賣力了。”楚晗道,“你知道最近總有人在質疑你倆是真的嗎?”
宋輕越說:“那跟我總比……”
他的話音突然止住。
闵雪:……比什麽!快說啊!
她這該死的好奇心!
但宋輕越顯然很有分寸,閉口不言。
而此時此刻,電影裏的杜威和宣揚也已經回到了他們的住所。
杜威的想法,是既然《白天鵝》的劇本和郁卓宏的故事都不太戳他們的點,那麽就乾脆拒絕郁卓宏。
但宣揚卻有些猶豫。
“要不還是先看看成片吧。”他道。
其實這一程他最意外的是郁卓宏真的會在什麽約定都沒有的情況下把電影拷貝給他。還有就是,郁卓宏在提到許苓和他一起最終拍完了這部電影的時候眼睛裏都是光。宣揚……
宣揚不得不承認,聽了對方絮絮叨叨了這麽久,他是有點心軟的。
同為導演,他比杜威更能共情對方郁郁不得志之下對愛人的責怪,以及對方對電影的追求。
兩人找了設備,準備無論如何看一眼成片。
只是,将文件下載的時候,杜威看了眼,突然皺了眉:“不對吧,這進度條怎麽只有1個小時?他沒給全片?”
宣揚也愣了一下。
杜威想了想,把進度條徑直拖到了最後十分鐘:“導兒,看看這播的是什麽片段。”
宣揚已經開始翻劇本。
一邊翻,他一邊專注地盯着屏幕。
因為剛剛才看過一遍,他對劇情非常了解,他說:“不是結局……這是路無塵剛剛回到舞團。唔,大概三分之二劇情的時候。”
“可是後面沒有了啊。”杜威道。
他又往前拖了拖,宣揚突然道:“杜威,從頭開始放。”
杜威依言照做。
半個小時後,他抽了抽嘴角:“這……什麽啊。”
“這根本不是成片啊。”他道,“就是素材拼接了一下,裏面還有花絮。”
花絮裏是一個穿着白裙子的男生站在舞蹈室裏跳舞,眉眼精致漂亮得驚人,應該就是郁卓宏的愛人許苓。
他跳得歪歪斜斜,沒兩步就不情不願:“哎,我不想穿這個。”
神情生動活潑,又拖長了調子,小聲嘀咕,又像是撒嬌:“郁卓宏……我不想穿這個!”
畫面就在這個時候消失,宣揚和杜威面面相觑。
這件事實在是太令人意外了,宣揚唯一能想到的解釋就是郁卓宏為了防止他們偷電影,所以防了他們一手。杜威卻道:“那我倆不是一看就知道了,到時候還能愉快地合作嗎?”
宣揚說:“算了……我們本來不想合作。”
“那不行。”杜威道,“千裏迢迢去,就給我們這麽個玩意兒。我得跟他說說理去。”
“哎……”
杜威已經撥通了電話。
郁卓宏倒是接得很快:“怎麽樣,電影看完了嗎?”
“看什麽啊。”杜威道,“郁導,您這給的根本不是成片啊,連個結局都沒有。”
郁卓宏聽起來比他們還意外:“不可能!”
這句話一出,宣揚和杜威,甚至場外的闵雪都愣了。
闵雪其實剛剛一直在沒出息地回想許苓穿白裙子跳舞的片段,本來就好看,放在熒幕的熒幕裏更是別有一番風味,沒想到,情況會這麽急轉直下。
電話那頭的人呼吸粗重:“不可能……我給你們的就是全片,怎麽會,怎麽會不是……說!你們說!是不是你們把我的電影弄壞了!這可是我的心血,我的……”
事情到這裏,真正地開始變得詭異。
-
被平白無故栽贓,還是這種事,無論是杜威和宣揚都急了。
兩人跟郁卓宏反複确認,确認對方給的是成片。但每一次,郁卓宏都信誓旦旦。
那種堅定實在不像假的,真正說服宣揚的是郁卓宏的一句話,他說:“我劇本都給你了,你完全可以重拍,我有什麽必要不給你全片?”
饒是情況緊急,杜威還是沒忍住嘴賤一句:“那你老婆呢?我們倒是不介意對着劇本重拍,你給個你老婆聯系方式呗?”
“啪”的一聲,電話就這麽被挂斷。
杜威聳聳肩:“玩不起。”
他其實已經打算放棄了,但是這個時候,一旁的宣揚卻道:“不對勁。”
“嗯?”
宣揚看着他,眼神直勾勾的,那是他在極度專注思考的時候才會有的樣子:“我在想,他到底為什麽要讓我來署名這部電影。”
“其實他的說法完全不成立。”他道,“因為既然許苓松口了,那麽如果我是許苓,我一定會更想看到我和我愛人的名字一起出現在屏幕上,而不是平白無故出現一個陌生人來竊取成果。”
杜威:“……那你的意思是,這裏有圈套?”
“我的意思是。”宣揚深吸了一口氣,“我覺得這只是一個借口,比起《白天鵝》這部電影,郁卓宏其實更想把他和許苓的故事告訴我。”
杜威:“……”
“我有點沒懂。”他道,“他千裏迢迢把我倆騙過去,就為了給我倆開故事會?”
“還是。”他有了一個猜想,“他想把他和他老婆的愛情故事記錄下來,這才是他真實的目的?”
宣揚突然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而他沉默的時候,放映室也在沉默。
闵雪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攥緊了掌心。
她的心中突然浮現出了一個猜想,但是——
“杜威。”宣揚道,“郁卓宏告訴我們,他一直在導戲,許苓也成為了一名演員。那麽,你聽過這兩個名字嗎?”
“他說為了怕被許苓發現,所以找了那麽個荒郊野嶺,但是設想一下,如果你跟愛人生活得很幸福,你會是那副不修邊幅、精神狀态極度糟糕的樣子嗎?”
“杜威。”他輕聲道,“我總覺得他沒跟我們說實話,或者說,他說的不是全部的實話。你覺得許苓這個人,真的存在嗎?”
“應該是在的……那麽,他現在還在人世嗎?”
杜威不自覺地向後退了幾步,他不小心按下了播放鍵。
安靜的室內,男生清澈帶着些啞的聲音重新響起來,面容年輕漂亮而燦爛,拖長了調子:
“郁——卓——宏——”
*
接下來的劇情進度變得非常快,闵雪幾乎是恍惚着看下來的。
他們重新回到了那個地方,雨早就停了,白天的時候終于出了太陽,陽光下,那裏已然人去樓空。
他們又在圈內輾轉打聽了許久郁卓宏的名字,卻沒什麽收獲。
就在兩人幾乎要放棄的時候,他們接到了一個電話,電話那頭,男人的嗓音微啞,帶着冷漠:“我聽說你們在找郁卓宏,你們找他有什麽事嗎?”
接電話的是宣揚,他趕緊道:“他之前說,想找我們合作一部電影……”
他還是留了個心眼,沒有說實話。
但是他說完,電話那頭卻突然沉默了下來。
片刻後,他道:“《白天鵝》?”
“不是合作吧。”那頭響起了一聲隐約的點煙聲,“他是不是和你們說,要把這部電影送給你們,然後還跟你們講了他和他愛人通過這部電影相識相知的故事?”
宣揚愣住了。
“沒事。”男人道,“不用管他了。不過……”
他頓了頓:“你們也不用想這件事了。”
他說完就要挂電話,宣揚卻叫住了他:“等等。”
他道:“我想再見見他,可以嗎?”
男人的聲音有些意外:“見他?你們還真想接手《白天鵝》啊,這部片子又沒有成片,只是一些素材而已。”
這句話出口,宣揚和杜威對視了一眼。
多日的疑惑塵埃落定,宣揚喉嚨發乾,他說:“我知道,我……”
他說:“但我還是想見見他。”
事到如今,《白天鵝》這部電影本身早已不是他的目标。
他想知道真相究竟是什麽。
電話那頭依然沉默。
宣揚突然福至心靈:“您貴姓?”
“我姓方。”男人下意識道。
這句話出口,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麽。
片刻後,他道:“如果你們真的想來見他,也行吧,我給你們發地址。”
-
多日的陰雨天過去,是接連幾日的晴天。
正值陽光明媚的春日,花園裏的花朵含苞待放,嬌嫩而鮮活。
透過陽臺和玻璃,宣揚和杜威看到了狹小的裏間。病床上的人被束縛帶纏着,兩眼無神地看向天花板。
“不是第一次跑出來了。”男人笑了笑,“一出來就往山裏跑,躲醫生,躲我,給人發神神叨叨的話。我以為沒人會搭理精神病呢,沒想到居然真的有。”
宣揚笑不出來。
他說:“……什麽病?”
其實他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妄想症。”男人說,“還有些不太嚴重的,焦慮強迫等等,不多說了。”
他頓了頓,“他父母很早就去世了。現在也就我偶爾會來看看他。”
宣揚說:“可是他跟我說……”
“他有個愛人,叫許苓。他們一起拍了一部叫《白天鵝》的電影,吵過架,又和好了,最後在一起了。”男人不疾不徐地道。
然後他自言自語一般道,“來來回回那點話,說了十幾年,都聽膩了。”
他有一副美麗的皮囊,雖然已經能看出一點歲月流逝的痕跡。但因為長相太有特點,無論是宣揚還是杜威,都猜出了他的身份。
宣揚已經不會說話了,杜威接過了話頭:“所以他騙了我們嗎?”
方知落未置可否。
他只是道:“來都來了,我帶你們順便去看看許苓吧。”
話音落下,宣揚和杜威同時擡頭。
場外的放映室內,闵雪注意到,幾乎所有人都有一個細微的仰頭動作。
她也看着屏幕,心裏是不可置信的欣喜,同時又竟然感覺到了一絲緊張,手心裏滿是細汗。
電影裏,一行人已經上了車。
剛上車,方知落就接到了個電話。
她大約是忘記調手機音量了,剛一接通,對方的聲音就響了起來,是個尖銳刺耳的女聲:“個臭不要臉的男的勾引我老公做小三……”
“啪”的一聲,方知落幾乎是慌不擇路地按下了挂斷鍵。
他的臉色蒼白,眼睛裏滿是不可置信和絕望。幾乎是立刻就撥了個電話出去。
只是電話還沒接通,他看到了後視鏡裏滿臉尴尬的宣揚和杜威,又停了下來。
片刻後,他沉默地發動了車。
車子慢慢地行駛在路上,安靜了一會兒之後,不斷有電話打進來,但方知落卻統統沒接。
窗外風景變幻。機械的鈴聲裏,方知落輕聲開了口:“閑着也是閑着,我給你們講講許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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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好像又乍然回到了過去,只是這一回,電影的色調不再那麽鮮活而明亮。
而方知落的聲音,也始終作為旁白響在所有觀衆的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