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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嘴裏,他們看見了許苓的另一面。
自小被作為上流社會的玩物培養,從來沒有享受過正常的環境。
好不容易在二十歲的時候遇到了第一個喜歡的人,拍攝了第一部以自己為主角的電影。
但是對方卻是個輕浮的浪子,讓他一直處在患得患失當中。
“其實我一直勸他放棄。”方知落道,“他總說我戀愛腦,執迷不悟。我們這樣的人能有什麽好結果。可沒想到,最後卻是他陷進去最深。”
杜威看着後視鏡:“那他後來怎麽說?”
他似乎敏銳地發現方知落想聊又不想聊,于是專門順着他的話說,企圖拼湊當年的真相。
方知落果然回答了這個問題。
他說:“他跟我說,郁卓宏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的。”他輕嗤一聲,“不都是沒心肝的東西,嘴上說着海誓山盟,全是虛情假意。”
杜威還想再問,宣揚冷不丁地插了嘴:“你不是也喜歡郁卓宏?”
這句話說出口,車裏陷入了寂靜。
杜威在車座下給宣揚比了個大拇指,宣揚看也沒看,繼續道:“至少他們倆是真心相愛過,後來吵架也是有原因的。”
方知落的臉色已經沉了下來。
他冷笑了一聲:“行。”
“那就讓你們看看付出一腔真心的結果。”他踩下了剎車。
鏡頭的視野慢慢推遠,推高。
那是一片荒涼的墓地。
*
有很長一段時間裏,闵雪都只能聽到耳邊的風聲。
風聲不是放映室的,而是電影裏的。
非常大膽的、仿佛要囊括了天與地的空鏡,枯樹上落着漆黑的烏鴉,寂靜中偶有響起幾聲嘶啞的哀鳴。
闵雪怔怔地看着熒幕,已經停止了思考。
她聽到了電影裏,宣揚低啞的聲音:“他是……怎麽死的?”
“失足落水。”方知落說。
“……什麽時候?”
驟然的靜默。
然後,方知落平靜地說:“在他撞到我和郁卓宏喝酒,郁卓宏說要換掉他的那天晚上。”
一片葉子自空中旋轉而落。
耳邊,郁卓宏的聲音和方知落的交錯響起。
“他聽到了我和小方的對話,很生氣,我追了出去,在河邊拉住了他。”
“他跑了出去,郁卓宏喝得爛醉,根本沒理他。我……也沒理他。我想,從今天開始,我就是路無塵了。我沒想到……他當天會因為這件事那麽崩潰。”
“他跟我吵架,冷戰,我冷靜下來了,我覺得我不能沒有他,于是我去他家門口求他原諒。”
“我沒想到……我真的沒想到他會一個人跑到河邊去,那邊沒有護欄,黑漆漆的,水又深。第二天早上,我發現他失蹤了。有人說河裏有屍體,我去看了,是他。那個時候郁卓宏酒還沒醒。”
“後來,我們和好了。”
“我對郁卓宏說,他就是害死許苓的罪魁禍首。”
“他原諒了我,我們開始繼續拍攝《白天鵝》。”
“郁卓宏去看了許苓的屍體,太平間裏,我告訴他,許苓是帶着對他的恨死的。《白天鵝》永遠也等不到他的男主角了。”
“《白天鵝》殺青了,我和許苓找了個地方,決定在一起一輩子。”
“然後,郁卓宏瘋了。”
聲音戛然而止。
方知落看着宣揚,平靜地說:“這就是全部的故事。”
這就是……
所有謊言背後的真相。
風聲停了,放映室裏是沉默的呼吸。
鏡頭不知道何時已經重新對準了精神病院的郁卓宏。
他依舊兩眼無神地被束縛帶捆着,眼睛裏依舊是那個穿白裙子跳舞的男生。
很漂亮,很純潔,很愛他。
死在對他徹底失望的一個沒有月亮的晚上。
而他在那一天開始無限地循環往複,一點點地在腦海中編織了一個全世界只有他相信的、幸福圓滿的故事。
只是故事終究是故事。
最美好的回憶裏,許苓也總是濕漉漉的。
天氣總是陰雨連綿,哪怕是做夢,他也會忍不住去想,孤獨嗎。
孤獨嗎,痛苦嗎。
水裏冷嗎。
他們抵死纏綿,他總想擦掉許苓臉上流淌的熱水。
然後他發現,那是許苓的眼淚。
郁卓宏突然醒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轉,天暗了。
畫面被分成三個部分。
杜威和宣揚在回程的路上沉默,手上的ipad放着那些殘片。
許苓把剩下的影像資料也給了他們,原來後來許苓還給郁卓宏跳了一次舞。只不過那一次他穿的只是年輕男生穿的普通的白襯衫和黑褲子。
鏡頭裏,他的眼睛依然明亮,小聲說:“郁卓宏,其實我一點也不喜歡穿裙子。”
方知落站在許苓的墓碑前。
他已經去而複返,只是為了買一束新鮮的百合。
蒼涼的風聲中,他眼眶通紅。
病房裏,男人枯坐在病床上。
他的手裏是一張照片,男孩兒羞澀而拘謹地坐在不屬于他的學校的校門口,眼睛裏是遺憾,也是悵然。
男人仿佛聽到了他的聲音:“要是……我是個更好的人就好啦。”
他閉上眼,帶着照片走向漆黑的夜裏。
他的目的地,是不遠處波光粼粼的河面。
水聲中,熒幕終于完全暗了下來。
《春潮》,結束了。
*
闵雪坐在原位,不知道何時已淚流滿面。
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覺得自己突然被巨大的悲恸籠罩。
眼淚流得太兇,她不得不去包裏翻找紙巾,也就在這個時候,一包紙巾遞到了她的面前。
黑暗裏,宣揚的神情平靜而帶着悲憫。
他輕聲說:“不要哭啦。”
闵雪接過紙巾。
然後就聽到他小聲說:“還有兩個彩蛋。”
頓了頓,補充:“啊,當然不是死而複生,兩個都不是。”
闵雪:“……”
她要殺了宣揚,就現在。
但熒幕亮起的那一刻,她還是不由自主地看了過去。
第一個彩蛋,時間倒回了醉酒那天的晚上。
“……你來演路無塵,我說的!男主角,換人了!”
這一聲落下,方知落不可置信地擡起頭,眼中是巨大的狂喜:“真的嗎?郁導……我,我……”
郁卓宏看着他,沉默了下來。
片刻後,他道:“小方,如果沒有《白天鵝》就好了。”
“我不想的……”他抓着頭發,痛苦地說,“我也不想逼他,我知道他難受,我也知道他努力了。我不想對他發火……我,如果我沒有讓他演《白天鵝》就好了。”
“如果我找的是你,他就可以呆在我身邊,沒有痛苦,也沒有煩惱。”
“小方,我不該對他發火,他什麽都沒做錯,是我在逼他。我不想拍了。”他反反複複地重複同一句話,“我要,我要去找他,跟他道歉,我不想拍了。”
他踉跄着往外走,卻摔倒在了地上。
方知落坐在原地,沒有扶他,像是一個僵硬的假人。
闵雪:“……”
哥們兒,這麽會說話在你老婆面前怎麽不多說點好聽的。
逼人抽你是嗎。
第二個彩蛋:
鏡頭又切回了墓碑前的方知落臉上。
宣揚不知道什麽時候去而複返,站在了他身邊。他看着對方:“突然想起來,還有個事。”
“許苓是失足落水。”他道,“你怎麽知道他是帶着對郁卓宏的恨意走的?”
蒼涼的風聲中,方知落眼眶通紅,卻面無表情。
不遠處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停了輛警車,警笛聲突兀地響起。
所有人都聽到了他很輕的聲音。
“人人都能幸福。”他輕輕說,“許苓,就連你也能。”
“可為什麽,我就不行呢。”
在闵雪驚愕的目光中,鏡頭再次切回過去。
鏡頭緩慢地順着踉跄摔倒又醉死過去的郁卓宏一點點朝外——
自始至終。
門外空空蕩蕩,什麽人都沒有。
門內,方知落站起身。
他渾渾噩噩地走到門外,走到巷子裏,不知不覺,他又走到了河邊。
耳邊傳來腳步聲,他擡起頭,看到了不遠處正在散步的許苓。
目光清醒,甚至帶着些澄澈。
看見他,許苓顯然有些驚訝:“知落?”
方知落聽到自己機械的聲音:“剛剛我和郁卓宏在喝酒,他說要把你換掉,換成我。而且,他好像知道你被人潛規則了。”
一瞬的靜默。
片刻後,許苓說:“我知道了。”
方知落猛地擡起頭。
“你怎麽這個反應啊。”許苓說,“我想明白了……我确實不适合演路無塵,我演技太差了,而且我知道,我就是過不去心裏那個坎,我覺得憑什麽我演他,他能過那樣的好日子,我卻過得這麽慘。”
“但這完全沒道理吧。”他說,“人和人本來就是不一樣的。換成你……挺好的啊。畢竟你拍戲的經驗豐富嘛。他那邊進度真的不能再拖了。潛規則什麽的,早晚要知道的。大不了跟他解釋幾句,我都沒嫌棄他之前沾花惹草呢。”
“唉,知落,我尋思着,不然我之後去應聘點龍套吧,他們說從龍套做起,學到的東西會更多,基礎也會更紮實。”
方知落簡直不可置信:“你要演戲?”
許苓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輕輕地道:“知落,你知道我最喜歡什麽季節嗎?”
他笑了笑:“我最喜歡春天啦。”
“春天是充滿希望的季節。但我從前總覺得,這份希望是別人的,不是我的。”他輕輕地道,“可是郁卓宏跟我說,不是的。”
“他說,他也喜歡春天,春天的時候潮汐奔湧,那是代表希望的浪潮,而我們每個人呢,都是裏面一朵小小的浪花。有的浪花小點兒,有的浪花大點兒……有的浪花起來得早點兒,有的浪花起來得晚點兒。”
“我的過去很不幸。”許苓說,“但我還有未來。我想好啦,從今天開始,我要開啓新的人生。”
他的聲音在萬籁俱寂中響起,清清脆脆,帶着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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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同一時刻,遙遠的海岸邊,男孩兒坐在觀潮點的座位上,正看着不遠處盤旋的海鷗和澄澈的潮水。
口罩拉了一半,露出了他漂亮而精致的眉眼。
異國他鄉,他終于有了短暫的、不被打擾的獨處時間。
手機震了一下,是新消息。
他習慣性地拿出來就要點開,卻想起了什麽,倏然一頓。
片刻後,他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解鎖,點開,解夕朝。
對話框內只有兩條簡短的消息。
:觀影會結束了,反響很好
:崽,想你,速歸
男孩兒嘴角不自覺地勾了一下,無奈地嘆了口氣。眼裏有悵然,也有懷念。
然後他打字:馬上回。
發完消息,他不再猶豫,站起了身。
他轉過身,朝着來時的方向走去。
他的身後,一輪朝陽躍出海面,金光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