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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番外四:《春潮》宏苓特別篇(許苓第一人稱)
我接到場務電話的時候還在洗手間磨磨蹭蹭刷牙。
這天上午沒有我的戲——
少有的、難得的、沒有我的戲的時候。
所以我一覺睡到早上十一點,睡得暈頭轉向腳踩棉花飄飄欲仙。結果電話接起來,那頭小姑娘快急哭了:“小苓,小苓老師你快來片場吧,郁導又發火了。”
郁卓宏又發火了。
我把嘴裏的牙膏沫吐掉,感覺自己好不容易清靜下來的腦瓜子嗡嗡的。
我對場務小姑娘說:“讓他去死。”
然後挂掉電話。
然而,過了五分鐘,我還是認命地洗了把臉,去衣櫃裏随便找了身衣服。
出門的時候我才發現天陰陰的像是要下雨,我只好又折返回去從角落裏拿了把傘。
傘已經用了很久,傘骨都折斷了好幾根,雨大的時候被風一吹就開始倒反天罡和雨水一起毆打我這個主人,但這會兒路程不遠,于是我決定榨乾它最後的一滴價值。
拎了傘,我去樓下車棚角落裏翻出了我的自行車,搖搖晃晃地往片場騎。
去片場的路上我遇到了每天在街口賣菜的老板娘。
她還是用那種鄙夷的神情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些搔首弄姿大晚上在大馬路上晃蕩的特殊人群,盡管現在是白天。
這不是我臆想的,是我以前聽到的。
很久之前我就聽到她和她老公說我下賤,說我一個男的娘娘腔,天天勾引男人不要臉。
我往常都假裝沒看見她,并且在暗地裏詛咒她的菜賣不出去然後在筐裏全部爛掉。但今天,我看了看我身上樸素的牛仔褲和十幾塊錢一件的文化衫,停下了。
我發現我是真的不想面對郁卓宏,甚至不惜主動給自己找點事。
我先是問她:“老板娘,青菜怎麽賣?”
她大概沒想到我會主動和她搭話,愣了一下。
随即,因為看不上我,意料之中,她的态度不情不願,甚至背過身的時候偷偷翻了個白眼。
我裝作沒看見,看上去依舊腼腆且老實。
只是在她把青菜裝好,等着我掃碼付錢的時候,我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惡魔低語:“昨天晚上我看到你老公去巷子裏那家足浴店了喔。”
在她臉色大變之前,我騎上車逃離現場。
騎出一百米,我聽到她在我背後對着我破口大罵。
兩邊行人紛紛側目,我笑得車都停不穩,但真正騎出一公裏,又覺得沒意思。
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太多沒意思的事。
比如一輩子在罵男人但一輩子沒能離開男人的我媽,比如早知道自己老公在外面偷腥卻仍然要裝傻的老板娘,比如周圍這些同時看我倆看熱鬧的街坊鄰居,再比如這場下得沒完沒了的雨。
仔細想想,也就我即将要去見的那個人還有點意思。
只可惜,郁卓宏最近也變了。
自行車終于停在片場門口的時候我簡直跟死了老公一樣心情沉重,正打算在門口佯裝踱步幾分鐘做一做心理準備,卻正好碰到郁卓宏出來抽煙。
一擡頭剛好四目相對的剎那,我心如死灰,他挑了挑眉。
老祖宗說得好,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他說:“喲,稀客啊。”
“今天不是沒給你排戲嗎。”他道,“聽說我在發火,特意過來找罵?”
他這句話三分詫異三分陰陽怪氣,還有四分暧昧,無非就是說我有特殊癖好。
他這人就是這樣,十句裏有八句都是黃腔。
因為次數太多了我已經免疫了我只聽見了那三分陰陽怪氣。
“?你才找罵。”
我一腳就把自行車踹他身上去了。
自行車發出一陣激烈的聲響,砸到他的腿上。
其實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制造一點熱鬧的動靜以示我的憤怒。但沒想到沒掌握好力道。
總之,片場人出來的時候就看到地上躺着自行車狼狽的殘軀。
郁卓宏揉着膝蓋,一邊嘶着聲,一邊拿着煙頭指我。
他被我氣笑了,說:
“許苓,你給我等着。”
-
進門的時候所有人都用異常崇敬的眼光看着我。
我是來解決問題的,但沒想到還沒進門,我就用問題替代了問題。這會兒郁卓宏不罵任何人了,只盯着我。我說什麽來着,我就是史上最慘的主演。
當然他們剛開始對我也沒這麽畢恭畢敬,這中間經歷了一個漫長的過程,這中間就不多加贅述了。
總而言之,我耷拉着腦袋,在人群中盡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郁卓宏絲毫沒有放過我的意思。
他抽完煙順帶處理了一下自己的傷口,又開始指揮了片場所有人動起來。經過我的時候一巴掌拍在我的背上。
他說:“彎腰駝背的,像什麽樣子。”
“不是跟你說了要時刻注意儀容儀表。”他說,“你演的是舞蹈演員,不是路邊毫無文化素質的黃毛混混。”
他不知道我就是黃毛混混,我連黃毛混混還不如。
混混還不用出來賣。
在那個瞬間我心裏閃過無數句吐槽,但是我剛剛痛擊了他,這會兒正心虛,于是只是對他露出了一個讨好賣乖的笑,說:“知道了知道了”。
我按照他說的把背挺直了,坐得端端正正。
他的臉色終于好看了些。
走了沒幾步,他又轉回來,跟我說:“來都來了,別走了。在旁邊看看怎麽演戲,學習學習。”
*
不得不說,郁卓宏這脾氣是挺不好的。
這件事我也委婉地說過幾次。幾次之後他對我的态度确實注意了些,但是對其他人還是那樣。
不過我也理解。
劇組壓力大,沒經費沒後臺的劇組更加。
《白天鵝》的整個團隊都是郁卓宏拉起來的,大部分事情都要他親力親為,很難一直保持情緒穩定。
看得出來我在的時候他還是想盡力控制的,但是還是在演員NG了第四次之後失敗了。
整個劇組回蕩着他的怒吼,群演戰戰兢兢。
這天的戲以明天全部重拍告終。
外面下起了雨,屋內也愁雲慘淡。所有人鴉雀無聲地收拾然後走人。
場務小姑娘猶豫了一下,我沖她比了個放心的手勢。
我一直等到所有人都走完,郁卓宏在片場的大門口抽完了兩根煙才站起身。
我走到郁卓宏邊上,看着連綿的雨,小聲道:
“別生氣啦。”
他把煙掐滅,看了我一眼。
這一眼像是某種暗示,是這些日子以來我們厮混在一起之後達成的無言默契。
我眨巴了一下眼睛,踮起腳親了一下他的嘴角。
他終于笑了一下,把煙頭扔到地上随便踩了兩腳踩滅,然後抓住我的胳膊拽過去發狠似的親我。
他的力道太大,我攀着他的胳膊,好一會兒才穩住重心。
等他發洩似的親完一輪,我嘴唇已經腫了。
我抿了一下唇,在心裏吐槽他牲口,明面上卻沒說什麽。又開了口,問他:“回去嗎?”
他“嗯”了一聲。
我們一起走進雨裏,我把傘傾向他那一邊。
過了一會兒,他看到了我淋濕的半邊身體,伸手把傘接了過去,摟住了我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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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路上雨意料之外下大了。
我不喜歡這座城市的一個很重要的地方就是這裏實在是潮濕。
并且我很讨厭水。
我媽小時候替我算過命。她這個人想大富大貴想瘋了,自己沒成功就把念想都寄托在我身上。
結果算出來人家說我命差得很,還是個短命鬼,氣得她差點把人家的攤子砸了。之所以是差點,是因為最後人家見她怕了,被迫胡謅了幾個解脫的法子。
他說我得遠水遠小人,最好不要談戀愛。
從那以後,我媽就嚴令禁止我游泳和去河湖海邊。
只可惜我和命運都和她對着乾,她到底是沒望子成龍,而我被迫暫時駐紮在這個多水又多情的地方。
好在我這個人不怎麽信命。
因為下大了,所以到郁卓宏住的酒店的時候我倆渾身都濕透了。
他讓我先去洗澡。
在這個過程中我一度懷疑他會進來搞破壞,但沒有。
我先是慶幸,然後意識到郁卓宏是真的心情很不好。
果不其然,他洗好出來後臉色依然很差,像是誰欠了他八百萬。
我看到他膝蓋上青紫了一片,是被自行車撞傷的。我從抽屜裏翻了藥膏來給他塗,聽到他叫我。
“小苓。”他這樣說。
停頓了兩秒:“有的時候我會覺得,我或許真的不适合當導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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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卓宏提出了一個很微妙的詞:
适合。
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走在适合的道路上嗎?
未必。
我小的時候也不覺得自己适合将來去伺候一群腦滿腸肥的老男人,但還是随着時間的推移被迫坦然接受。如果可以的話我倒是很适合表演,但也就是遇到了郁卓宏,我才發現自己有這個潛能,而且好像已經有些晚了。
郁卓宏能說出這句話我就知道這個世界對他的打擊還不夠大,他其實還是心存幻想的。
但我也不想太過打擊他,說一些“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人都在做着不适合自己的事”這樣的大實話。
我只是道:“你只是還沒等到屬于你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