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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開口了,聲音沙啞卻依舊威嚴。
“朕還沒倒,你急什麽。”
他踏前一步,身體再次騰空而起,定秦劍刺向噬界之蟲的頭顱。
而姜辭站在廣場中央,他的精神海已經快乾了。
月白色湖泊的湖面上只剩最後一層薄薄的湖水,湖床上的砂礫大片大片地裸露出來。
李白坐在湖邊的石頭上,白衣無風自動。
韓信站在湖的另一邊,李煜坐在最遠處,金色書簡攤開在膝上,手指按在某一頁上。
他們臉上都帶着一絲憂愁,他們想出去作戰,可是他們卻不能出去,因為姜辭的精神力要全力供給給嬴政,讓嬴政全力出手。
而且,他們也知道就算三人全部出戰也改變不了戰局。
李白是皇階一星,韓信是王階九星,李煜是帝階一星。
三個人的力量加在一起也擋不住噬界之蟲的一次全力攻擊。
燕枭長槍橫在身前,左臂的傷口又在滲血,金色戰甲的虛影已經黯淡了大半,擋不住所有的攻擊了。
一只帥階蟲族從前方的蟲群中沖出,前肢劈在金色戰甲上。
戰甲劇烈震顫,表面的金光又黯淡了幾分,裂紋從受力點向外擴散。
燕枭沒有管戰甲的裂紋,長□□出,槍尖貫穿蟲族的頭顱。
反手一槍又刺穿另一只蟲族,收槍橫掃,猩紅氣浪将撲上來的三只蟲族震飛,但他的動作在變慢,靈力的消耗讓他的槍法不再像之前那樣淩厲。
鐘蝶生站在他身側,魔氣長刀的刀光也變慢了。
他身體表面的暗金色紋路越來越密集,從手臂蔓延到了胸口,每一條紋路都在泛着詭異的微光。
血脈深處的召喚像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髒,一下一下地收緊,一下一下地将他的意識往深淵裏拖。
噬界之蟲的氣息在變強,呼喚他的聲音也在變強,那個聲音直接在他的腦子裏響起。
“回來”“回到我身邊”、“你是我的血脈”、“你不該站在人族那邊”。
鐘蝶生能感覺到自己體內有什麽東西正在蘇醒,不是他自己的力量。
是刻在蟲族血脈最深處的印記,是每一個蟲族與生俱來的東西,是對始祖的絕對服從。
鐘蝶生感覺自己正在被撕裂成兩半,一半是他自己,另一半是蟲族的本能。
他的腳開始不聽使喚,一步一步朝廣場邊緣挪去,朝噬界之蟲的方向走去,紫黑色的魔氣從他體內瘋狂湧出,化作光點飄向空中的巨蟲。
那不是他在主動獻祭,是他的血脈在主動回歸始祖。
鐘蝶生咬緊牙關,強行停下來,用魔氣長刀拄地撐住身體。
他咬破舌尖,用疼痛強行奪回了對身體的控制,舌尖的疼痛讓噬界之蟲的聲音暫時被壓了下去。
他感覺到自己重新掌控了身體,不再往前挪動。
鐘蝶生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撐不住了……那東西在召喚我……它在我的腦子裏說話……”
燕枭一槍掃開撲上來的蟲群,轉身朝鐘蝶生追去,他看到鐘蝶生正在朝廣場邊緣挪動,腳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樣一步一步往前。
燕枭追上去,從後面一把抱住鐘蝶生,把他往回拽。
鐘蝶生的身體已經不受控制了,被燕枭抱住還在拼命掙紮。
力氣大得驚人,加上兩人差一個大的大階,燕枭拽不動,但燕枭就是不松手。
燕枭咬着牙,皇階一星的靈力在體內瘋狂運轉,雙臂死死箍住鐘蝶生的身體。
鐘蝶生的掙紮越來越猛烈,身後的蟲翼也在瘋狂扇動,翼膜上的眼狀斑紋全部睜開了,瞳孔深處燃燒着暗金色的火焰。
紫黑色的魔氣從他體內湧出來,灼燒着燕枭的手臂,但燕枭就是不松手。
他的手臂被魔氣侵蝕,皮膚開始發黑,發黑的皮膚在剝離,露出
他的手指在顫抖,虎口上舊傷未愈又添新傷,鮮血順着鐘蝶生的衣襟往下滴。
燕枭壓低聲音在鐘蝶生耳邊說:“撐住。”
“你答應過顧清歡,要回去,別在這裏倒下。”
鐘蝶生聽到燕枭的話,意識從混沌中浮上來幾分,但噬界之蟲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鐘蝶生感覺自己像站在一個巨大的漩渦邊緣。
漩渦中心是噬界之蟲的巨口,是億萬蟲族先祖的呼喚。
他拼盡最後的意識抓住燕枭的手臂,指甲掐進燕枭的皮肉裏。
燕枭的袖子被他抓破,手臂上多了一道血痕,他悶哼了一聲,沒有松手,反而把鐘蝶生抱得更緊了。
鐘蝶生的聲音嘶啞而急促,帶着一種壓抑的恐懼:“我快控制不住了——與其被它吞噬,不如我助你一把!”
他的手指已經扣住了燕枭的手臂,指甲深陷皮肉,紫黑色的魔氣從指尖湧出。
只要他主動解開精血共生契約,他的本命魂核就會在瞬間崩碎,所有力量都會化作養分湧入燕枭體內。
燕枭會被這股力量強行推上更高的境界,而他鐘蝶生會死。
以他的性格,必然會替他照顧好顧清歡,只要顧清歡好好的,他就沒有遺憾。
但燕枭沒有給他解開契約的機會。
燕枭的雙臂死死箍住鐘蝶生的身體,指節捏得發白,他的手臂被魔氣侵蝕得皮肉翻卷,他咬着牙,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
“不行。”
鐘蝶生的蟲翼瘋狂扇動,翼膜上的眼狀斑紋全部睜開了,暗金色的瞳孔在瘋狂轉動,他的意識已經模糊了大半。
“可是我已經撐不住了——與其被它吞噬,增加它的力量,不如讓我死在你手裏!”
燕枭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他低下頭在鐘蝶生耳邊吼了出來。
“顧清歡還在等你!他一個人在薪火城裏等你回去!”
“你答應過他什麽?你說過要陪他走完最後的日子!”
“你現在死了,他怎麽辦?你讓他一個人死在薪火城裏嗎?”
顧清歡三個字像一盆冷水澆在鐘蝶生燃燒的意志上,他眼中的暗金色火焰黯淡了幾分。
鐘蝶生抓住這一瞬間的清明,直接插了自己一刀,疼痛讓他的身體重新聽使喚,蟲翼的扇動慢了下來。
他的聲音沙啞而顫抖,喉嚨裏像塞了一塊燒紅的炭。
“清歡……”
燕枭感覺到鐘蝶生的掙紮減弱了,他沒有松手,繼續壓低聲音說道。
“他會在薪火城裏等你,一直等你,結果等到最後都等不到你。”
“你想讓他帶着遺憾走嗎?你想讓他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嗎?”
鐘蝶生的身體劇烈顫抖了一下,然後徹底停止了掙紮,蟲翼無力地垂落,翼膜上的眼狀斑紋一只接一只地閉上了。
他不再往前挪動,不再釋放魔氣,不再回應噬界之蟲的召喚。
他的意識從漩渦邊緣被硬生生拽了回來,拽回這具殘破的身體。
鐘蝶生的聲音帶着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我不走……我答應過他……我不能讓他等不到我……”
燕枭感覺到懷裏的身體不再掙紮,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他的手臂已經被魔氣侵蝕得血肉模糊,但他沒有松開。
他把鐘蝶生從地上拽起來,扶到廣場中央的石臺旁邊讓他靠着。
鐘蝶生閉着眼睛,身體還在微微發抖,但已經不再往前挪動了。
燕枭撕下一截衣袖纏在被魔氣侵蝕的手臂上,用力紮緊,疼痛讓他的動作沒有絲毫遲疑,他提起長槍重新站直身體。
燕枭的黑眸看着前方的蟲群,長槍橫在身前,猩紅氣浪重新燃燒起來。
他頭也不回地對鐘蝶生說:“在這裏歇着,等我回來。”
燕枭重新殺入蟲群,長槍橫掃,猩紅氣浪炸開,将湧上來的蟲族逼退。
他的目光穿過蟲群,穿過廣場,落在姜辭身上。
姜辭站在廣場中央,七竅的血已經乾了,在臉上留下暗紅色的痕跡。
他的手指還按在《唐詩三百首》的書頁上,嘴唇還在微微翕動。
姜辭在硬撐着,精神海中的月白色湖泊瀕臨乾涸,湖面上只剩最後一窪湖水。
薄薄一層,随時可能徹底消失,湖床上的砂礫已經完□□露出來了。
湖岸邊李白、韓信、李煜都站了起來,手按在武器上,盯着遠方那道黑金色的身影。
嬴政的氣息已經降到了帝階七星,劍光的亮度只剩全盛時期的一半,定秦劍上的暗金色紋路幾乎看不清了。
他的龍袍被撕裂了大半,露出像風中的燭火,随時可能熄滅。
噬界之蟲的攻擊卻越來越猛,六對蟲翼同時扇動。
暗金色的光柱一道接一道地射下,逼得嬴政不斷後退,他退到了廣場上空,距離姜辭不到百丈,不能再退了。
嬴政回頭看了姜辭一眼,轉回頭去,定秦劍重新舉起,用所剩不多的力量斬碎了一道射向姜辭的光柱。
姜辭看着那個負傷累累的背影,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帝王此刻渾身是傷。
龍袍破爛,冕冠碎裂,身體輪廓在崩潰的邊緣搖搖欲墜。
但他沒有退,始終擋在姜辭和噬界之蟲之間,用他的劍替姜辭擋住所有攻擊。
他又看向燕枭,燕枭站在廣場邊緣,左臂已經血肉模糊,長槍在手,猩紅氣浪不斷炸開,每一槍都在拼命。
姜辭又看向鐘蝶生,鐘蝶生靠在石臺旁邊。
蟲翼無力地垂着,身體還在微微顫抖,他在用自己的意志和血脈中刻了億萬年的召喚對抗。
他又看向滿城昏迷的百姓,那些倒在廢墟中的男女老少。
城牆已經塌了,房屋已經碎了,但他們還活着,還在嬴政的天子領域庇護下。
但他們撐不了多久了,如果姜辭的精神力耗盡,嬴政會消散。
天子領域會崩潰,這些百姓會暴露在噬界之蟲的威壓之下。
到時候沒有人能救他們,而噬界之蟲還在不斷吞噬靈脈。
那些分身蟲族已經擴散到了方圓百裏之外,天樞城、英娥城、薪火城。
所有人族城池的地基都在被掏空,靈脈在一條接一條地枯竭。
任由噬界之蟲繼續吞噬,人族祖地會變成死地,人族将徹底被滅亡。
姜辭沒有選擇了,他必須召喚聖階英靈,只有聖階才能打贏噬界之蟲。
他的精神意識沉入精神海,月白色湖泊的湖面上只剩最後一窪湖水,薄薄一層。
湖岸邊李白開口了,他靠在石頭上,難得沒有那副懶洋洋的腔調。
“小子,你召喚過的英靈要麽是帝王,要麽是武将,要麽是文豪。”
“但是,他們都不是聖階,因為他們只能被稱為人傑,包括始皇帝也只能被稱為帝皇,而不是人皇。”
“只有人皇才能突破到聖階,三皇五帝,上古八姓。随便一個拿出來都是聖階的底子,但你召喚不出來,因為你的力量不夠。”
姜辭沉默了,他知道李白說得對,他對三皇五帝的了解只停留在神話傳說的層面,伏羲畫八卦,女娲補天,神農嘗百草。
這些內容太模糊了,太碎片化了,不足以作為記憶召喚的完整媒介。
神話傳說和歷史事實之間隔着一條巨大的鴻溝,用不準确的記憶召喚出的英靈是殘缺的。
殘缺的英靈召喚出來也達不到聖階,而達不到聖階就贏不了噬界之蟲。
但姜辭沒有別的選擇了,繼續等下去就是等死。
他的精神力耗盡,嬴政消散,燕枭和鐘蝶生戰死,人族變成歷史。
與其坐着等死,不如站起來賭一把。
賭他對三皇五帝的了解足夠多,賭那些神話傳說中隐藏着真實的記憶。
賭他能召喚出一個真正的聖階英靈,哪怕希望只有萬分之一,也值得賭。
姜辭深吸一口氣,開始念出那個自己還算了解的人皇。
“禹,夏後氏,名文命,黃帝的玄孫,颛顼的孫子。”
“他的父親鲧治水九年不成,被舜帝處死,他接過治水的重任。”
“他新婚四天便離開家門,在外治水十三年。”
“三過家門而不入,他的兒子啓出生時,他只是隔窗看了一眼便轉身離去。”
“他踏遍九州,疏浚河道,劈開龍門,導洪水入海。”
“治水成功後,舜帝将帝位禪讓給他,他建立了夏朝。”
“他是人族最古老的帝王之一,萬民稱他為大禹。”
姜辭的聲音越來越大,每一個字都帶着精神力的震蕩。
他知道僅僅靠這些還不夠,神話傳說的信息太粗糙了。
他需要更多的細節,更多的記憶,更多的東西。
但精神海中李白、韓信、李煜,所有人的面色都很凝重。
他們知道姜辭在賭,那個人向來如此,看着溫溫和和的,骨子裏卻比誰都倔,每次都會用命去拼。
而嬴政也聽到了姜辭的聲音,他在空中對戰噬界之蟲。
聽到大禹這個名字時,深黑色的瞳孔裏第一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那是人族的先王,是比他更古老、更受萬民敬仰的帝王。
姜辭開口想繼續說下去,想把所有關于大禹的記憶全部挖掘出來。
但就在他即将念出下一句的時候,遠處的天際突然傳來一聲震天的龍吟。
那龍吟不是西方龍族那種低沉的嘶吼,不是青淵那種清越的長嘯。
而是一種更古老的聲音,像大地在呼吸,像江海在翻湧,又仿佛是從上古時代穿越萬年的時光傳到了現世。
龍吟聲穿透了暗金色的雲層,穿透了噬界之蟲的蟲翼扇動聲,穿透了嬴政的天子領域,直接落在廣場上每個人的耳中。
噬界之蟲的攻擊停了一瞬,它的複眼轉向了龍吟傳來的方向。
嬴政也停了一瞬,定秦劍橫在身前,眉頭微微皺起,看向同一個方向。
燕枭擡起頭,他的眉頭也皺了起來,長槍還橫在身前。
鐘蝶生靠在石臺旁邊,蟲翼緩緩收攏,紫黑色的瞳孔裏閃過一絲光。
姜辭停下即将出口的召喚,轉過身,看向南方的天際。
暗金色的雲層被什麽東西從外面撕裂了,一道青色的光芒破開雲層射入。
龍吟聲再次響起,震得整座淩霄城的廢墟都在微微顫抖。
一頭巨大的青色蛟龍從雲層中俯沖而下,身長超過百丈。
青色的鱗片在暗金色的天光中泛着玉質的光澤,每一片都有盾牌大小。
它的頭上長着四只青色的角,每一只角都有一丈長。
四爪張開,爪子上的鱗片比身體其他部位更加密集,趾尖銳利如鈎。
它的身後跟着數十條體型稍小的蛟龍,每一條都有數十丈長。
墨塵羽就站在其中一條蛟龍的背上,他的臉色蒼白,顯然是一路拼命趕回來的。
姜辭站在廣場中央,看着那道青色的龍影從雲層中降落,化作一道人形。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