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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塵羽盯着那道封印看了幾息,銀灰色的瞳孔裏閃過一抹冷光:“我學過拆解這個封印的方法,給我一炷香的時間。”
燕枭點了點頭,側身站在通道拐角處,槍尖對着來路的方向,替他把風。
墨塵羽蹲在鐵門前,雙手按在封印上,指尖泛出一層淡銀色的光芒。
終于,封印被解開了,鐵門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緩緩打開了一條縫。
墨塵羽猛地站起來,肩膀撞開鐵門,沖了進去。
監牢內部比通道更陰暗,只有牆壁上幾顆快要熄滅的靈能石發出幽暗的藍光。
最深處的那間牢房裏,一個女子背對着牢門坐着,脊背挺得很直。
她的翅膀被兩條黑色的鎖鏈穿過翼骨固定在牆壁上,羽翼已經灰敗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身上的囚服破舊不堪,但她的坐姿像一位坐在王座上的女王,沒有絲毫屈服。
墨塵羽站在牢門前,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牢房裏的女子似乎感應到了什麽,緩慢地轉過頭來。
那是一張與墨塵羽有七分相似的面容,她的眼睛也是銀灰色的,和墨塵羽一模一樣,只是在長年的囚禁中蒙上了一層灰暗的陰翳。
她的目光落在墨塵羽臉上,先是茫然,然後是難以置信,最後是鋪天蓋地的溫柔。
她張了張嘴,聲音沙啞:“羽兒?”
墨塵羽跪了下去,膝蓋砸在冰冷的石地上,翅膀在身後無力地垂落,整個人的脊背都在顫抖。
他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是跪在那裏,肩膀劇烈地起伏,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燕枭站在通道裏,聽到那聲嗚咽,垂下眼簾,別開了目光。
他沒有進去,只是轉過身背對着牢房的方向,槍尖拄地,沉默地守着通道。
牢房裏,墨塵羽跪着往前挪了兩步,伸手去夠牢門的鎖,手指抖得幾乎握不住那把鏽跡斑斑的鐵鎖。
那女子隔着牢門看着他,銀灰色的眼睛裏湧出淚水,順着瘦削的臉頰往下淌。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伸出手,穿過牢門的鐵欄,指尖碰上了墨塵羽的臉。
那一碰讓墨塵羽徹底失控了,他一把扯斷鐵鎖,拉開車門,撲進去抱住了她。
那雙被鎖鏈穿過翼骨釘在牆上百年的翅膀,在他的擁抱中輕輕地顫了一下。
墨塵羽抱着她,聲音碎得不成樣子:“娘,我來晚了,我來晚了。”
她靠在他肩頭,枯瘦的手指攥着他背後的衣料,嘴唇貼在他耳邊,一遍一遍地說:“不晚,我的羽兒長這麽大了,不晚,一點都不晚。”
墨塵羽擡起頭,眼眶紅透了,但動作重新變得利落,他站起來去拆牆上的鎖鏈。
鎖鏈上的符文很古老,但和鐵門上的封印是同一種,最後一層符文碎裂,兩條鎖鏈從墨塵羽母親的翼骨中滑脫,帶出兩縷暗紅的血痕。
她的身體往前一軟,墨塵羽伸手接住她,把她整個人打橫抱起來。
她輕得像一把枯葉,幾十的囚禁幾乎耗盡了她的血肉,但她的脊背依然挺着。
墨塵羽抱着她走出牢房時,燕枭回頭看了一眼,轉身在前方開路。
三人沿着來時的通道往上走,燕枭的槍尖始終對着前方,每一步都踏在最優的防禦位置上。
墨塵羽抱着母親走在中間,她的頭靠在他肩窩裏,銀灰色的翅膀垂在他手臂外側,毫無生氣。
走出峽谷入口時,外面的天光刺得墨塵羽眯了一下眼睛,他把母親往懷裏攏了攏,展開翅膀護住她。
燕枭回頭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直接回薪火城,路上不要停。”
墨塵羽點頭,兩人同時禦空而起,沿着來時的路線全速返回。
回去的路上沒有遇到任何追兵,天使族也似乎早就忘記了,他們囚禁了一個天使,囚禁了整整70年。
墨塵羽在飛行過程中一直低頭看懷裏的母親,她的呼吸很微弱,但很平穩,閉着眼睛像是在沉睡。
三個時辰後,薪火城的城牆出現在視野裏,墨塵羽看到城牆上站着一個穿素色衣袍的人影。
姜辭站在城牆上,衣袍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他已經在那裏站了很久,從墨塵羽出發後就一直在等。
墨塵羽降落在城牆上時,膝蓋軟了一下差點跪下去,姜辭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姜辭低頭看了一眼他懷裏的天使族女子,看到那雙被鎖鏈貫穿過的翅膀,眼底劃過一絲極淡的波動。
他沒有多問營救過程的細節,只是說了一句:“小院已經安排好了,張仲景在那裏等着。”
墨塵羽抱着母親跟着姜辭往內城走,燕枭跟在最後面,霸王槍重新用布裹好了背在身後。
內城的小院是姜辭提前讓人收拾出來的,不大,但乾淨整潔,院子裏種了一棵桂花樹。
張仲景已經在屋裏等着了,看到墨塵羽抱着人進來,立刻上前接診。
他把脈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但很快松開,說了一句:“元氣大傷,但是沒有傷到根基,慢慢養,能恢複。”
墨塵羽站在床邊,看着張仲景給他母親施針、配藥、包紮翼骨上的傷口。
他的手一直攥着拳頭,指節泛白,指甲幾乎掐進掌心裏。
姜辭站在他身後,看着他攥緊的拳頭,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
他知道有些傷不是幾句話能撫平的,那是壓了幾十年的痛苦,需要時間才能化解。
張仲景處理完傷口後開了三副藥方,囑咐了煎藥的火候和服用時辰,然後背着藥箱離開了。
墨塵羽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看着他母親沉睡的面容,一步都沒有離開。
姜辭也離開了,走之前讓後廚送了一份熱粥到小院門口。
那天深夜,姜辭處理完政務後沒有直接回自己的小院,他沿着城牆的石階走上去。
城牆上夜風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輪廓。
他走到城牆拐角處,看到了墨塵羽的背影。
墨塵羽獨自坐在城牆上,翅膀微微張開,銀灰色的羽翼在夜風中輕輕顫動。
他沒有發現姜辭走過來,只是望着遠方,望着北方天使族的方向,銀灰色的瞳孔裏映着漫天的星光。
姜辭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什麽也沒說。
墨塵羽也沒有說話,兩個人就這麽并肩坐在城牆上,夜風從他們之間穿過。
墨塵羽開口了,聲音很輕,他說:“謝謝。”
姜辭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該說謝謝的是我,你為薪火城做了那麽多。”
姜辭說完那句話之後,墨塵羽沒有立刻接話。
他依然望着北方的天際線,銀灰色的翅膀收攏在背後,月光落在他肩上。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我小時候總以為她抛棄了我,現在才知道她根本沒得選。”
姜辭沒有安慰他,只是安靜地坐在旁邊。
墨塵羽繼續說下去:“七十年前那場大戰,她是天使族第七軍團的後勤醫官。”
“大戰結束後第七軍團全軍覆沒,她卻被俘了。”
“天使族對外宣布第七軍團全員戰死,把她從族譜上除名,好像她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姜辭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為什麽囚禁她而不殺她?”
墨塵羽冷笑了一聲:“因為我的母親是大天使米迦勒的小女兒,他們不敢殺她。”
“囚禁她的原因也很簡單,我母親知道太多事兒了,第七軍團當年為什麽會全軍覆沒,通訊鏈路是怎麽斷的,補給線是誰切斷的。”
“她全都知道,因為那些都是天使族內部有人洩露給巫族的。”
“天使族長老會不敢殺她滅口,怕她死了,驚動沉睡的大天使,所以只好囚禁她。”
墨塵羽低下頭,聲音輕了下去:“母親說我長得和我父親也很像。”
“我父親是人族的散修,七十年前大戰前就病逝了,我連他的面都沒見過。”
按照年齡來算,墨塵羽其實今年已經71歲了,只不過他混了天使族的血,天使族又是長生種,所以他并不顯老。
“但我母親說,我的眉眼有三分像他,她看到我的第一眼就知道我是她的兒子。”
姜辭沒有接話,這種時候不需要多餘的語言,只需要默默傾聽就行。
兩人又在城牆上坐了很久,最後墨塵羽站起來,翅膀微微展開又收攏,說了一句:“我先回去了,她一個人在院子裏,我不放心。”
姜辭點了點頭,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清晨,姜辭去英靈殿給陳昭上完香之後,沒有直接去議事廳,而是先去了內城東邊那座小院。
他站在院門口沒有進去,隔着半開的門能看到裏面的景象。
墨塵羽正蹲在院子裏的水井邊洗一件衣服,銀灰色的翅膀垂在身後。
他洗得很認真,把衣服擰乾之後抖開,晾在院子裏的竹竿上。
那個女人坐在門檻上,披着一件乾淨的外袍,淺銀色的瞳孔看着墨塵羽的背影,嘴角帶着一絲極淡的笑。
她沒有說話,墨塵羽也沒有回頭,但那種安安靜靜的氣氛讓人不忍打擾。
姜辭在門口站了片刻,沒有出聲,轉身走了。
回到議事廳之後,姜辭把劉管事叫來,讓他給墨塵羽的母親添置日常用品。
衣物、被褥、飲食、藥材,全部按最好的标準配給。
劉管事領了命令就去辦了。
接下來的半個月,薪火城的日子平靜而忙碌。
代表團集訓照常進行,燕離帶着三組人已經把模拟對戰的強度拉到了每天四場。
燕枭每天下午會親自下場和他們交手,一對五、一對七、一對十。
他出手有分寸,不會傷到人,但也不會讓他們贏得太輕松。
姜辭每隔幾天去看一次,站在場邊看燕枭一杆霸王槍壓住五六個人的圍攻。
趙元的防守越來越厚,其他幾個人的配合也越來越默契,攻守轉換之間幾乎看不到停頓。
姜辭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不好出聲打擾他們。
墨塵羽的母親恢複得比預想的要快,她雖然被關了七十年,但天使族的體質很強,加上本身又有治愈之力,而且張仲景配了溫養經脈的藥,半個月之後已經能自己在院子裏慢慢走動。
墨塵羽每天早晚都會去陪她坐一會兒,有時候說幾句話,有時候只是安靜地坐着。
他的翅膀收攏得很緊,像是怕碰到什麽東西,但他的母親會伸手幫他理一理羽毛,動作很輕很慢。
有一次姜辭路過院門口,聽到他母親在說話,聲音沙啞但帶着笑意。
“你小時候的翅膀是灰色的,像一只小麻雀。”
“現在長成這樣,很好看。”
墨塵羽沒有說話,但姜辭看到他的翅膀微微張開了一點,像是放松了一些。
他沒有停下來,繼續走自己的路。
這天深夜,姜辭處理完最後一批各族文書,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桌面上還攤着一份幻月族的通商申請,兩份精靈族的秘境勘探報告,三封萬族盟會日常事務的文書。
他把最後一份文書簽完字,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出了議事廳。
夜風迎面撲來,帶着幻靈草的淡淡香氣,他沿着臺階走上城牆,走到最高的那一處城樓時,看到燕枭已經在那裏了。
燕枭坐在城牆邊緣,霸王槍靠在身旁,黑眸望着遠方。
他聽到腳步聲側過頭,看到是姜辭,往旁邊挪了挪,讓出了一個位置。
姜辭在他旁邊坐下,肩膀挨着肩膀。
他靠過去,把額頭抵在燕枭的肩膀上,閉着眼說了一句:“好累。”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