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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時不過是個沒有靈脈的凡人，身上半點修為也無，可他站在那裏，卻比那些帝階、聖階的強者還要鎮定！”
“諸位可知為什麽？”
有茶客大聲問：“為什麽？”
說書人捋了捋胡須，賣足了關子才緩緩開口：“因為那姜辭張口便是一段千古文章，只聽得天地變色、風雲翻湧，一道金光從天而降——”
“詩仙李白，踏劍而來！”
茶館裏爆發出一陣叫好聲，有人把銅錢扔進說書人腳邊的銅盆裏，叮當作響。
姜辭聽到這兒，嘴角一抽，他當時明明召喚的是秦始皇，怎麽現在流傳成李白了。
“那李白白衣勝雪，長劍出鞘，一劍光寒十九洲！”
“那劍光啊，”說書人的聲音壓低了，像是在說什麽了不得的秘密，“銀白如月華，一劍就斬落蟲族女王三根觸須，綠色的蟲血噴出三百丈遠！”
“好！”叫好聲此起彼伏。
角落裏，兩個旅客安靜地坐着。
姜辭的茶杯端在半空中，忘了喝，他聽着說書人将李白形容成一個“白衣勝雪、腳踏七星、雙目如電”的神人，嘴角再次抽搐了一下。
燕枭坐在他旁邊，面前放着一碗涼茶，他低着頭，鬥笠的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但姜辭能看到他肩膀在極輕微地抖動。
姜辭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壓低聲音：“別笑。”
燕枭端起涼茶喝了一口，将笑意壓了下去。
臺上的說書人毫不知情，講得更加起勁了。
“那蟲族女王見李白兇猛，不敢正面迎敵，轉身便逃！”
“可她能逃到哪裏去？那姜辭身邊豈止一個李白！只見他深吸一口氣，再次開口——”
“這一回他講述的是兵仙韓信的傳奇！”
“韓信身披金甲，手持方天畫戟，胯下一匹烏骓寶馬，從虛空中踏陣而出！”
姜辭剛喝進去的一口茶差點噴出來。
韓信什麽時候騎過烏骓馬？烏骓馬明明是項羽的坐騎，再說了，那方天畫戟不是呂布的嗎？
但說書人顯然不在意這些細節，他正眉飛色舞地描述韓信如何一戟挑翻蟲族女王三座營寨，如何一馬當先殺得蟲族潰不成軍。
姜辭默默放下茶杯，決定不再較真。
反正他已經聽過自己召喚趙雲時天空下起花瓣雨、召喚杜甫時百鳥來朝的版本了。
比起那些，韓信騎烏骓馬已經算是比較克制的改編。
說書人又講到了秦始皇嬴政。
“……千古一帝現身之時，風雲變色、日月無光！天子一怒，伏屍百萬！蟲族女王在帝威面前瑟瑟發抖，連站都站不穩！”
說書人終于講完了全部的故事，驚堂木最後拍了一次方桌，聲音在茶館裏回蕩。
滿堂茶客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銅錢像下雨一樣落進銅盆裏。
老人一邊道謝一邊用汗巾擦着臉上的汗。
茶館裏熱氣蒸騰，茶香和汗味混在一起，嘈雜的人聲中夾雜着意猶未盡的讨論。
一個老獵戶拍着桌子感嘆：“沒有述史者，咱們這些人現在還在聚集地裏啃樹皮呢。”
旁邊的中年婦人接話：“誰說不是，我娘家那邊以前就是個小聚集地，現在也立了城，家家戶戶都能吃飽飯。”
一個年輕修士滿臉崇拜：“這姜辭大人簡直是神仙下凡。”
蹲在牆角的老頭嘬了口茶，說着不知道哪聽來的謠言：“我倒是更佩服燕枭，聽說他當年為了護住姜辭，一個人擋了一百多支靈力箭矢。”
年輕修士雖然不知道這個謠言，但是他立刻反駁：“那肯定是因為姜辭大人在召喚英靈，騰不出手，不然哪用得着燕枭擋箭。”
老獵戶不樂意了：“你這小子怎麽說話的，人家燕枭那也是聖階強者，什麽叫哪用得着。”
一個書生模樣的中年人打圓場：“兩位莫争，姜辭與燕枭二位大人并肩作戰十載，何曾分過彼此。”
中年婦人笑道：“就是，人家是夫夫，床頭打架床尾和，你們在這兒争什麽。”
茶館裏頓時哄笑起來，姜辭也跟着笑，只是笑裏帶着一點不易察覺的窘迫。
一個十來歲的少年擠到前面，眼睛亮晶晶地問：“羅爺爺，你見過述史者大人嗎？”
說書人羅老兒捋着山羊胡子，故作高深地搖了搖頭。
“老漢哪有那個福氣，不過我聽攬月城來的商隊說，有人親眼見過姜辭大人在街上吃馄饨。”
少年追問：“長什麽樣？”
羅老兒眯起眼睛，像是在回憶別人的描述。
“說是一個斯斯文文的年輕人，笑起來特別溫和，穿一身素白長袍，站在人群裏一眼就能認出來。”
“據說那十大城還有關于兩位大人的雕像和各種畫，你以後若是去了，倒是可以好好看一眼。”
少年向往地嘆了口氣：“唉，比起看這些畫，我更想見他一面。我想親口跟他說一聲謝謝，我爹說要是沒有他，咱們家早就在異族入侵的時候死光了。”
茶館裏安靜了一瞬，然後另一個老婦人啞着嗓子開口。
“是該謝他，我那兒子以前在聚集地餓得皮包骨頭，後來薪火城派人來教各種修煉方法和種幻靈草改善土地，才活了下來。”
年輕修士忽然開口：“聽說他們二人現在已經離開了薪火城，沒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裏。”
老獵戶笑道：“人家那是神仙眷侶，肯定在哪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過逍遙日子去了。”
書生感嘆道：“姜辭大人雖是凡人出身，但他的功績，已經是歷史上的傳奇了。”
姜辭終于忍不住尴尬，從袖中摸出幾枚黑幣，輕輕放在桌上。
黑幣壓在茶杯
他站起身，拉了拉燕枭的袖子。
燕枭會意，将最後一口涼茶喝完，也站了起來。
兩人從人群的縫隙中穿過，沒有驚動任何人。
走出茶館時身後又響起了驚堂木的聲音，羅老兒喝了口茶潤嗓子，開始講下一段：“話說那燕枭燕将軍，祖上乃是西楚霸王項羽……”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主街，出了城門。
黑馬還拴在拴馬樁上，正百無聊賴地甩着尾巴趕蒼蠅，看到主人回來打了個響鼻。
燕枭解開缰繩，翻身上馬，然後向姜辭伸出手。
姜辭握住那只手，燕枭微微用力，将他拉上馬背。
燕枭一手攬着他的腰，一手握着缰繩，輕輕一夾馬腹，黑馬便沿着城外的土路慢慢跑了起來。
跑出去約莫一裏地，城牆在身後變成了一道青灰色的影子，姜辭才開口。
“他們把我講得像神仙下凡。”他的語氣裏帶着笑。
燕枭低頭看他，眼裏也帶着笑意。
“你不是嗎？”
姜辭愣了一下，随即搖頭笑了起來，往燕枭懷裏又靠了靠。
黑馬沿着土路慢悠悠地跑着，兩旁的田野裏麥子正青，風吹過去翻起一層一層的綠浪。
“下一站去哪兒？”燕枭問。
姜辭從懷裏摸出那張畫滿了歪歪扭扭路線圖的地圖，展開看了看。
地圖上有幾個圈起來的地方是他們還沒去過的，其中一個圈畫得特別大，姜辭自己都忘了當時為什麽要圈那裏。
“往西走，那邊有個鎮子叫青石鎮，聽說鎮上有家酒鋪的桃花釀不錯。”
燕枭嗯了一聲，輕輕拉了拉缰繩，黑馬在岔路口轉向了西邊的小路。
遠處有炊煙從村莊裏升起，雞鳴犬吠隐約可聞。
那是他們守護的煙火人間，也是他們自己的煙火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