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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驟雨鈴響放心,你不會死
百官散朝,朝鼓聲餘韻繞着宮牆遲遲未消。
今日上早朝,崔相簡略回報永倉案的進度,不過一炷香的光景便散了。
李歲聿正準備出宮門,轉道去逐一調取林讓塵要的賬單記錄。還未踏上馬車,就聽到遠遠傳來一聲喊叫,聲音模糊,辨不真切。
不會又是什麽難纏的熟人?!
李歲聿三下五除二躍上馬車,一手撩開綠簾,彎腰急促吩咐車夫:“趕緊走!”
車夫卻遲遲未動,李歲聿皺皺眉,索性一把掀開車簾。
“還不快……”
話音未落,一張臉已撞入眼簾。那人看着半百之年,清瘦身形浸着書卷氣,鬓角染着星點霜白,卻絲毫不顯頹态。那雙眼眸凝着一絲愠怒,臉色沉得發僵。
“快什麽!兔崽子,跑這麽快作甚!”那人一腳踩在踏凳上,手撐着車壁,狠狠瞪着李歲聿。
光天化日之下怎麽還會有同僚蹭車?
車夫怎麽不攔着點?
李歲聿和他大眼瞪小眼,兩人僵了半晌,後者甘拜下風,率先開口:“你讓個位置給我。”
李歲聿:“?”
他依舊紋絲不動,挺拔的身形嚴嚴實實地堵在車門。
“你有事嗎?”
對方白胡子抖了抖,憤憤道:“讓塵!這是你對阿耶說話的态度嗎!”
阿耶?!
怪不得車夫沒攔。
林讓塵的父親林貞道,身居戶部侍郎。他先前圍繞林讓塵查探消息時,只聞其父名,如今總算見到本人了。
他仔細端詳,這人眉眼和林讓塵确有幾分相似,不過他對林讓塵的相貌本就沒怎麽關注,何況現在那張臉正長在自己身上,更添了幾分別扭,不願多看。
這下完了。
他動了動嘴,那聲“阿耶”卻像堵在喉嚨裏,怎麽也喊不出來。他只得往旁邊讓開,在側邊座上坐下。
“先送我回府吧。”林貞道轉頭朝車夫說道,後者應聲行禮。
車廂內的氛圍一時尴尬凝滞,兩人面對面坐着。林貞道捋了捋方才被氣歪的胡須,緩緩開口:“聽聞你前些日子去安樂坊了,查案?好端端的,永安倉案怎麽查去那種煙花地了。”
李歲聿沉默一瞬,臉不紅心不跳,張口胡謅:“案子的關鍵線索在那兒。”
林貞道不負責這個案件,對永安倉案內情不甚了了。
見“林讓塵”不願多言,他也不打算追問,轉而溫言提醒:“你今與崔相同掌此案,行事須有己身定見。崔相雖為你業師,你敬他重他本是應當,卻萬不可全然信重。你是聖上親擢的新進,他乃三朝閣老,位高權重。此中關節,你當多留幾分心思才是。”
語重心長的一番話,讓李歲聿心頭泛起一陣恍惚。
“兒明白。”
林貞道聞得此言,先是怔了一怔,旋即撫掌哈哈大笑,朗聲道:“往日裏我但凡說崔相半句不是,你便要與我犟嘴辯駁,如今倒是轉了性了!”
李歲聿:“……”
“罷了罷了,你能懂得這些道理最好。”林貞道看他不語,随即換了個話題,語氣添了幾分溫和,“過幾個月是辭盈的生辰,你記得回本宅。自從你分府出去,那丫頭便成日念叨你。”
“尋常人家,多是成家之後才會分府別居的……說起成家一事,待日後你根基穩固,你阿娘怕不是就要着手為你相看人家了。”
林貞道這話,更讓李歲聿想換回去的心愈發迫切。再不換回去,他既占了林讓塵的身份,還要耽誤人家姑娘的大好年華。
李歲聿抿抿唇,依舊沉默不語。
“侍郎公,本宅到了!”
車夫恰到好處的喊聲,将李歲聿從窘迫裏解救出來。林貞道最後看了眼“林讓塵”,起身下車。
“走吧,去忙你的。”
林貞道揮手讓車夫繼續趕路,待馬車身影消失在巷尾拐角,他才擰起眉頭,望着愈發陰郁的天色,孤身立了片刻,方才反身回府。
……
剛調取完文書,小雨忽至,淅淅瀝瀝砸在車頂,車夫猛地勒住缰繩,駿馬長嘶一聲收回蹄子。
車夫彎腰探身,反手一扯,将車轅旁挂着的蓑衣鬥笠取下,三兩下裹上蓑衣,戴好鬥笠。
“郎君莫慌!車箱備有傘具。”
車夫冒雨繼續前行。
李歲聿沒有作聲,撩開窗簾向外望去。
這雨來得又急又密,雨線如銀絲,織就一幅濕潤的水墨長卷。
白牆灰瓦間,狂風卷得別家府邸的燈籠搖曳不定,光影昏沉。
馬車停在林府門前,李歲聿抽出雨具,撐開油紙傘。
傘面素白通透,用綠墨繪着幾竿青竹,雨水落在傘上,淅淅瀝瀝,暈開一片清雅意境。
林讓塵的審美當真不俗。
“官人,這雨勢恁地兇猛,要是阿宗弟兄在身邊就好了,何勞你親自撐傘?”
“無妨。”
李歲聿淡淡擺手,只身撐傘緩步入府。
車夫見狀,只好放下心,驅車往側門行去。
主院的燭火早被罩上燈罩,免得被穿堂風撲滅。林讓塵又走到窗邊,輕輕掩了掩花窗門。
做好這一切,他才走回主座,在李歲聿身旁坐下。
視線無意間掃到對方被打濕的衣擺,林讓塵想說些什麽,卻見後者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
林讓塵只好轉而提起這場雨:“幸好我早些時候就派人去查車轍,否則這場大雨下來,賀阡的運糧車馬留下的痕跡,怕是要蕩然無存了。”
追查臨時囤積點需調用人手甚衆,林讓塵麾下親信多半已遣往江湖尋訪可置換的奇書異法,無奈之下,只得向林府本宅調撥了一衆家衛應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