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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淮揚亂局 離京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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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淮揚亂局離京城

長興坊最靠南的那間茅草房,悅來客棧的夥計正幫忙将一口花漆木箱運進低矮的小院。

一個約莫半百年紀的男人立在院中,鬓角染着薄霜,面容清整,一身素色舊衫也穿得端端正正。他手裏端着兩碗涼茶,遞與搬箱的兩名夥計解渴。

“多謝桉翁。”

桉翁擺了擺手,語氣溫和客氣:“勞煩二位跑這一趟,該我謝你們才是。”

“哎,桉翁說的哪裏話,李郎家中境況咱們都看在眼裏,能搭把手便搭把手。”一名夥計仰頭灌完涼茶,意猶未盡地抹了抹唇角,意有所指地瞥了眼緊閉的正屋,“上有老下有小,李郎娘子又卧病在床,李郎獨自撐着這麽個家,着實不容易。”

桉翁愣怔半晌,才品出對方口中“李郎娘子”指的是誰。他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含糊應了聲,并未多做解釋。

“李郎娘子……模樣生得可真好,只可惜落得這般境地。”另一名夥計跟着搭腔,低聲嘆惋。

桉翁遲疑着望向立在一旁的李歲聿,後者不想叫人多嚼舌根,主動轉了話頭:“小甲,近來客棧附近,可有生面孔四處打聽?”

他問的,自然是前些日子林讓塵安插下來的眼線。

“沒有沒有,四爺放心。”喝完茶的小甲将陶碗擱在石墩上,拍着胸脯保證,“但凡敢來探聽的,都被咱們悄悄擋了回去,半分風聲也漏不進來。”

李歲聿取了幾枚銅錢遞過去,客氣送走兩名夥計。石桉合上木門,快步走到花漆木箱旁,指尖撫過箱面紋路,眼底微驚。

“郎君,這箱子是上等樟木所制,漆面花紋細密,絕非尋常人家之物,是顯貴人家的用度。”

李歲聿沒有否認,随手掀開箱蓋。裏頭整整齊齊碼滿棉布袋,袋中全是炮制好的藥材。

果真是豪門子弟,出手闊綽,連藥材都用細棉布袋分裝,屆時直接入鍋煎煮,乾淨省事。

“桉叔,我稍後便要動身,在雲這邊,往後還要勞你多費心照看。”他拈起一包草藥掂了掂,轉身往竈屋走去,取出藥铫與藥爐,在小凳上坐定,竟是要親自煎藥。

“郎君,這些粗活老奴來便是。”石桉連忙彎腰想去接手,哪有讓郎君親自動手的道理。

李歲聿卻輕輕推開他的手臂,依舊慢悠悠地搗着藥,語氣平淡得近乎輕飄:“桉叔,我說過很多次,不必再拘這些俗禮。今時不同往日,我早已不是當年的李家郎君,你也不再是李府的大管事。”

石桉眼眶驟然一紅,當即單膝半跪,垂首沉聲道:“老奴受李家厚恩數十年,郎君錦衣玉食時,老奴随侍左右。如今郎君落難,老奴便是粉身碎骨,也絕不棄主而去。”

“在老奴心裏,郎君永遠是那個意氣風發的李郎君。”

李歲聿搗藥的手微微一頓,輕嘆一聲,餘光飛快掃過主屋門窗,見并無動靜,才伸手将石桉扶了起來。

“桉叔,你先歇着吧。”李歲聿壓低了聲線,重新坐回木凳,緩緩道出緣由,“趁走之前,我替在雲多備些藥。你切莫同他說,這藥是我親手搗的,不然他便是硬扛着,也絕不會碰一口。”

“哎……”石桉長長一嘆,想起前塵往事,喉間堵着一團酸澀,聲音都發啞,“往日那般光景,怎麽就一步一步,走到如今這般地步了……”

“桉叔,我懂他。”李歲聿搗藥的動作緩了下來,望着碗中漸漸成末的藥渣,垂着眼簾,掩去眸底所有情緒,“是我先背棄道義,是我先負了約定,不怪他心冷。”

石桉望着緊閉的主屋門,沉默許久,才低聲提起江南一行:“郎君此次南下,約莫何時能歸?”

“我也說不準,秋霖雨落之前,應當能回來。”

李歲聿擡眼望向陰雲密布的天幕,這些日子永安城連日陰雨,不見半分晴光。

若是能遇上晴日,他走之前,或許還能同尹在雲見上一面,說上一句話。

石桉左右環顧一圈,确認四下無人,才壓着聲音問:“此番前去,是要……”

李歲聿眸色微冷,眼底凝着深墨,輕聲回道:“江南煙雨盟,現任丐幫幫主。”

石桉驟然屏息,心頭猛地一沉,滿是驚憂。

丐幫這些年在江南紮根極深,能與商會那群老謀深算的商賈分庭抗禮,坐擁半壁江湖水陸碼頭,幫中弟子遍布市井街巷,絕非易與之輩。

更何況丐幫最擅抱團相護,幫主常年隐于販夫走卒之間,行蹤詭秘,難覓蹤跡。

莫說取其性命,單是尋到此人真身,便要耗費無數心力。

這絕不是什麽穩妥的單子,更不是自家郎君往日會接的買賣。

石桉攥緊了拳,指節泛白,壓不住心頭怒火,沉聲問道:“此事,是影閣長老逼郎君接的,對不對?”

李歲聿未曾言語,只淡淡一眼,石桉便已猜中十之八九。他怒不可遏,一掌拍在老舊木桌上,桌腿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搖晃聲。

“影閣長老明明知曉,郎君是李家的,怎可如此不顧情面,逼你入這死局!他們這是瞧不起我們李家旁支!”石桉氣得渾身發顫,攥緊僵冷的手,硬聲道,“郎君,若你在影閣受人欺壓,定要告知老奴,老奴便是拼盡這幾十年武功造詣,也要闖上總閣,與那長老讨個公道!”

李歲聿蒙塵的眸中掠過一絲微光,眉梢微挑,扯出一抹淺淡笑意:“桉叔。這世間,誰又能欺壓得了我?”

石桉視線恍惚一瞬,仿佛眼前人又變回了十年前的少年,俠骨疏狂,意氣風發,眼眸藏着燎原星火。

“世道。”石桉一字一頓,字字泣血,“是這吃人的世道,在欺壓你啊。”

李歲聿默然片刻,放下手中藥碗,靜靜享受這最後片刻溫情,輕聲叮囑:“桉叔,不必憂心。你照看好自己,也守好在雲,等我回來。在雲那柄劍,你替他多磨一磨,久置不用,刃口會鈍的。”

“好……老奴記下了。”

石桉望着李歲聿眼底那份不容置喙的堅定,知曉再多勸阻也是無用,擡手拍了拍衣上塵灰,轉身進了竈房。

他掀開小鍋,取出溫在竈上的蒸餅,借着遞餅的間隙,輕輕碰了碰郎君掌心厚厚的繭,強裝笑意:“郎君帶着路上吃。江南局勢盤根錯節,遠比永安複雜,你千萬保重自身。”

“我明白。”

李歲聿接過蒸餅,塞進随身行囊,系緊繩結。

臨行前,他在主屋門前駐足片刻,對着緊閉的木門,揚聲緩緩道:“在雲,我要出一趟遠門。待天放晴,你多出門曬曬太陽,莫要總是悶在屋裏。”

言畢,他背起行囊,将新打好的橫刀系在腰間,孤身推開院門,踏入漫天灰塵裏。

他前腳剛走,緊閉的木門便從內側輕輕拉開。

一名容貌絕美的男子坐在輪輿上,緩緩挪出來。他不過三十出頭,面龐依舊年輕,卻已是一頭白發。

他容貌姣好,膚色瑩白透潤,靜坐在輪輿上,宛若一尊溫玉雕琢而成的人像,仙姿玉貌,清絕出塵,與這破敗低矮的茅草屋,判若雲泥。

他睫羽輕顫,目光沉沉落在院中那口裝滿藥材的花漆木箱上。

“他……走了?”

尹在雲久病纏身,唇色淡得近乎透明,聲音輕細若蚊蚋。石桉若不凝神細聽,根本難以辨清。

“走了,尹郎君。”石桉走上前,立在輪輿後方,輕輕推着扶手,在院中緩緩漫步,“郎君帶來的藥材,足夠你煎服大半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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