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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勞煩他費心了。”
尹在雲低聲說完,緩緩垂落眼簾,長睫掩去眸底翻湧的情緒,不知在想些什麽。
……
離了永安,經商州,過襄州,橫渡大江,連過三州,再折道北上,終抵淮揚。
淮揚城地處水陸通衢,八方輻辏,河道縱橫,石橋橫跨兩岸,民居皆臨河而建,堤岸楊柳依依,垂絲拂水。
正值梅雨時節,濃重水汽漫過河堤,裹着濕軟和風,漫遍整座城池。黛瓦覆煙,白牆沾霧,水石相映,木橋卧波。
雨絲徐徐飄落,不疾不徐,一點點洗濯着這座溫潤水城。
即便連日陰雨,街上依舊人影交錯,油紙傘錯落擦肩,商販沿街叫賣,一口軟糯婉轉的淮揚方言,透着江南商埠的煙火氣。
天下聞名的商貿水城,果然名不虛傳。
石板橋下,烏篷船搖着橹,悠悠劃過水面。李歲聿牽着馬,頭戴箬笠,檐角垂落雨絲,沿街尋找客舍落腳。
羅城之內,東西南北街巷縱橫交錯,車馬往來不絕,客舍邸店沿街連排,熱鬧繁忙。
他行至南門大街,尋到影閣提前安排好的那間隐秘客舍。
剛踏上門階,便有店夥撐着油紙傘快步迎上,熟練接過馬缰,牽往廊下拴好。
“客人打哪來?裏邊烘烘衣裳,暖碗熱茶驅驅寒!”
“梅雨來,秋霖雨去。”
李歲聿低聲吐出暗語,那小哥神色驟然一斂,方才的市井和氣盡數褪去,舉手投足間多了幾分恭敬謹慎。
“客人,裏邊請。”
小哥引着他踏上窄窄木梯,掀開竹簾,徑直走到二樓最裏側的一間客房,将房門的木栓遞到他手中,低聲道:“客人稍候,小的這便去請掌櫃前來。”
說罷,小哥便輕手輕腳退下,匆匆下樓去了。
李歲聿推門入內,将佩刀與行囊安置妥當,緩步走到窗前。
這間客房位置安排得極妙,窗下便是城內支渠,二樓高度不高不低,視野開闊,便于暗中行事。
片時之間,樓梯口便傳來急促雜亂的腳步聲,來人走得匆忙。
房門被輕輕敲響,李歲聿上前開門。
門外站着一名留着短茬胡須的中年男人,約莫四十餘歲,一臉苦相。他先對着李歲聿鄭重抱拳道了聲安,随即飛快閃身入內,反手緊緊關上房門。
“四爺,你可算來了!”
店家眼眶一紅,眼淚當場就落了下來,作勢便要撲上前,被李歲聿伸手穩穩擋住。那人不肯作罷,乾脆攀着他的手臂,哽咽着哭出聲。
李歲聿:“……”
“四爺,你遠在京城總閣,不知下邊的難處!淮揚城的影閣暗樁,如今就只剩我這一間客舍了!”
李歲聿微怔,眉峰微蹙:“為何?”
店家一把鼻涕一把淚,竟直接往李歲聿袖角擦去,哭訴說:“江南煙雨盟那群人,早早就布下了局,開年之後便動手清剿,一夜之間,城中所有影閣樁點被一窩端了!”
影閣暗樁藏匿于市井之中,明面上都是尋常商鋪客棧,若無內鬼洩密,絕不可能被人精準清剿。
看來,影閣內部出了叛徒。
“四爺,你若再晚來一步,我這客舍,恐怕也保不住了!”店家說着又要抹淚,李歲聿生怕他再蹭到自己身上,連忙取了一塊布巾遞過去。
趁店家擦淚,李歲聿低頭梳理剛才的線索。
其餘暗樁盡數被拔,偏偏只留這一間客舍安然無恙。
絕不可能是叛徒疏漏,反倒像是故意留下,引他入甕。
此事必有詐。
“我清楚了。”李歲聿神色凝重地點頭,轉而問及此行另一重目的,“店家,你可知影六爺,究竟因何身亡?”
影閣派他前來,正是因為影六爺在行刺任務中離奇殒命,這樁單子才輾轉落到他身上。
影閣前十的刺客折損一人,足以讓長老們痛心疾首。
位次在六爺之上的幾位刺客皆遠在邊陲,首席刺客不可擅離總閣,眼下閑餘可調動的人手,便只有李歲聿。
“小人略知一二。”店家擦淨眼淚,定了定神,開口道,“今年本是煙雨盟換屆之期,按規矩,盟主之位當由丐幫幫主接任。可上一任盟主遲遲不肯交權讓位,想來是私下條件未曾談攏,丐幫與商會因此鬧得水火不容,幾乎刀兵相見。”
“浣花劍派出面從中調和,反倒被卷進紛争,致使三派弟子互傷,局勢愈亂。天機院不得不出手乾預,勒令煙雨盟盡快定下新主,平息內亂。”
“前陣子,他們約定在揚子春臺會面和談,定下換屆交接之事。影六爺便是借着那場和談,伺機行刺,不料未得手,喪命于此。也正因那次行刺,本就脆弱的和談徹底崩裂,再無轉圜餘地。”
江湖格局,向來有“三盟二院一閣”之說。
三盟,便是中原青雲盟、江南煙雨盟、淮西平盧盟。
二院為中立制衡之地。天機院掌江湖規則,決斷紛争;藏珍院掌天下資源,控命脈流轉。
而那一閣,正是影閣。亂世之中的暗手,攪動棋局的利刃。
“如今的淮揚城,丐幫、商會、浣花劍派三派勢同水火,已是劍拔弩張。”店家說完最後一句,長長松了口氣,臉上仍惶惶不安。
李歲聿指尖輕叩窗沿,心底直覺愈發清晰。
這些明面上的幫派紛争、換屆內亂,背後必定藏着一場更大的陰謀。
影六的死,絕非一場簡單的行刺失敗。
而在刺殺之前,他必須先弄明白,煙雨盟換屆,丐幫與商會究竟因何談不攏,那遲遲不肯交出的盟主之位,到底藏着什麽秘密。
作者有話說:
來啦,不過這一章沒有林禦史哦!江湖的權力體系在這一章寫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