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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河前方視野開闊,帆影漸收,前方已是姑蘇城郭。
白牆黛瓦依河而立,水門拱峙,舟楫往來如織。林讓塵所乘青篷官驿船,自江南河徐徐駛入盤門水門,沿官河直行片刻。
夜半時分,穩穩泊在姑蘇水驿碼頭。
船板搭好,岸上清寂,旁立蘇州司戶、司法兩參軍,又有刺史府牙将、判官各一人,都垂手斂聲,靜候船上的人登岸。
林讓塵自艙內緩步而出,淺緋襕衫一塵不染,軟腳幞頭規整,腰懸銀魚袋,身姿端穩。他臨舷立定,待舟子系牢纜繩,方才擡步登岸。
落在實處的感覺比在船上舒坦。
林讓塵又多走了幾步。
岸上官吏見狀,齊齊躬身叉手,聲量不高不低:“屬下等,恭迎林禦史駕臨姑蘇水驿!”
林讓塵止住腳步,立在埠頭,微微颔首,半揖從容道:“諸位免禮。某奉敕南下,在姑蘇察漕運、核倉儲、訪商弊,公事在身,不必繁禮。”
刺史府牙将上前一步,恭敬禀道:“使君聞禦史駕臨,特遣某備下驿館舍館、柴米蔬食,一應驿券文牒俱已備好,恭請禦史入驿安歇,擇日再詣府議事。”
“有勞。”
一行人落腳官驿,随從們在東首正廂收拾完書箧行囊,領命退至門外。
門窗關好,阿宗阿肴守在門邊。林讓塵坐在主案,覃羽和白如玉在兩側案桌就座。
“後面幾日,我須得忙公事,勞煩你們幫我去探探雲扇齋的口風。重點查虞清風這個人,他牽扯的人和事都要列于我。”
覃羽點點頭,大大咧咧道:“官人,此事包在屬下身上。”
白如玉不知在思索什麽,後知後覺地點頭。
“阿肴,你帶人暗地去查問姑蘇城的大小糧行,這些糧行的帳簿、糧價異動、進貨渠道,統統要查。主要盯緊無漕糧批文卻有大量存糧的糧行,賀阡走私的糧米,必然要通過這些糧行流入市面,查帳上的往來商戶、運糧腳夫名冊,看有沒有雲扇齋的印記,或是與賀阡走私棧有牽扯的人。”
阿肴快走幾步到跟前,問道:“郎君是懷疑,運糧的人手是從雲扇齋借的?”
“賀阡是會稽賀氏旁支,熟悉江南,但他在朝中做官多年,祖宅那邊沒什麽人了,要拿出一批人手,難。雲扇齋有不少弟子,會做生意,還練過武,賀阡又和虞清風有勾連,就差寫着‘雲扇齋’三個大字了。”
阿肴躬身領命:“屬下明白,必細查冊籍,不漏一人一事。”
“阿宗,你去州衙戶曹司,借調漕運文冊、衛所的河道巡防記錄,還有民間腳夫行的備案名冊。查漕糧虧空是其一,更重要的是查無官方路引卻在河道運糧的船只、人員,賀阡走私棧運糧,必然要走姑蘇河道。衛所巡防若有疏漏,要麽是渎職,要麽是被買通,順藤摸瓜,看巡防的人有沒有和雲扇齋、賀阡的人勾結。”
聞言,阿宗趕緊垂首,回道:“奴明白。”
這兩條線環環相扣,少一條都不能去天機院檢舉雲扇齋。
江湖門派自然由江湖人去斷,最後天機院給出朝廷一個交代就行。
安排妥當,林讓塵才敢歇。
聖上将此事交給他,自然是有看重的意思在,滿朝堂都知曉。但如此大張旗鼓欽點他去下江南,沒和崔相商議,無疑是告訴朝廷上下,他林讓塵是聖上的眼線。
這一遣,是聖上初次亮出爪牙。
事情他必須查出個水落石出,否則,失去信任是小,官袍保不保得住才是大。
想到這些,他又覺心累。
阿肴他們領命出門,正廂無要事要談,木門大開。林讓塵起身,站在門口,擡頭望着天色。
今夜無風無雨亦無月,院子也沒種樹,空蕩蕩的一片地,雜役小厮那些人跟着奔波多日,此時在外舍早已睡下,一片寂靜。
如果院子有棵花樹,天上挂着一輪月,再有個人在樹下舞刀,該多惬意。
正想着,樹下的那人因動作緣由轉過身來,露出的卻是李歲聿那張神色漠然的臉。
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麽,林讓塵猛地一驚,竟愣了半晌,也沒聽到身後湊近的腳步聲。
“林禦史在想什麽?”
白如玉沒有跟着他們回廂房歇息,他與林讓塵晚些時候喝過茶水,并無睡意。
他站在林讓塵的身旁,循着後者的視線望去,只有一片空閑的地。
“胡思亂想罷了。”林讓塵偏過臉去,生怕被這人看出一點端倪。
白如玉沒有追問下去,而是溫和地笑笑,随口說起另一件事。
“林禦史,覺得江南如何?”
林讓塵不免蹙眉,不知道白如玉的用意。但他一路看來,雖路途中遭過水賊,但總體看下來,江南的城州還是繁華居多。
城門修得氣派,道上商賈通行。
五十年前的大亂,北方塗炭,獨江南完璧。江南比經歷過戰火蹂躏的京城要好得太多。
“自是富庶。”
林讓塵不置可否。
“哈哈,林禦史這看的是表江南,而不是裏江南。”白如玉溫聲含笑,他揚起手,揮向不遠處的姑蘇城城門,“江南風景是好,但官人莫要被亂花迷了眼才是。”
白如玉說罷,便揮揮袖往廂房走,他慢吟道。
“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
“世人只羨江南富,誰見貧家竈無煙。”
作者有話說:
“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南朝《殷芸小說》可能還要兩三章他們才能相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