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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他多麽想留住那一刻。
煙花爆竹聲驟響,天邊盛開絢爛的花朵,使樓閣街坊漫上稍縱即逝的彩光。
“嗯,他舞劍很好看。當地人說他有仙人之姿,舞劍時更像了。”李歲聿輕聲回答,但他沒說後半句。
當地人還說,尹郎君就像是神山頂的一片雪,不知何時會成仙飄走。
“哇,我什麽時候能看見尹叔舞劍啊!”
說完,小年就快步跑向長興坊,路上遇到熟悉的人,會作揖辭歲。
“阿叔,給你辭歲!”
“阿翁,新年無虞,事事順心啊!”
“……”
他走過的地方,一片祥和歡樂氣氛。
“桉阿翁!桉阿翁!開門呀!”他在木門前急促地敲了幾聲,往後退開一步,等待人來開。
“來啦來啦!”
不一會兒,木門從裏打開,小年笑盈盈地作揖:“桉阿翁,我來辭歲!新的一年,阿翁長命百歲!”
石桉笑得合不攏嘴,從衣襟裏取出一串銅錢,放在小年的手心。
“來,孩子,壓祟錢。”
小年謝過後,馬不停蹄地跑向院裏尋尹在雲。
“你尹叔在裏邊烤火呢。”石桉看他有精氣神地亂竄,不免提醒一句,嘴角笑意未消,轉頭見李歲聿走進門,溫聲問道,“郎君,今晚在這歇嗎,被褥老奴都洗曬過的,放在側間。”
“我喜歡一個人睡,側間你帶着小年睡吧。”李歲聿搖搖頭,轉身把木門關上,低聲問,“在雲的腿腳這些日子如何?”
“天漸冷了,尹郎君身子越發不好受,夜裏睡不安穩。老奴起夜時,總能聽見他在床上翻來覆去的聲響。”石桉重重地嘆息,搖了搖頭,“比起這些,老奴更怕尹郎君自暴自棄,他這些日子總是在磨劍。”
李歲聿聞言,不經意咬了咬唇,他忽然有些焦灼。
思慮再三,他徑直走進屋內,看見尹在雲坐在輪輿上,腿腳用厚實的棉被蓋住,靠在炭火旁。
小年找了張矮凳坐在尹在雲旁邊烤火。
尹在雲顯然沒料到李歲聿會直接進來,他的心猛然慌亂起來,躲開後者強勢的視線。
“小年,你先出去一會。”
“哦哦。”
小年趕緊站起身,他敏銳地察覺到李歲聿周身氣壓很低,拔腿就跑。
屋內只剩下他們二人,尹在雲避無可避。
“你……”李歲聿剛要張口談及病事,尹在雲就自嘲地笑了一聲。
“李歲聿,我想回家。”
李歲聿愣住,再多的話也說不出口了。
“我不想待在永安,我想回鹽州,那裏才是我的家。”尹在雲眼眶發紅,擡眼和他對視。
李歲聿沉默良久,答道:“你回去只會被抓起來。”
“那又怎樣,我的腿已經好不了了,每日靠金貴的藥材吊着,不如死了算了。”尹在雲眼尾下垂,無力地說道,“你知道這樣活着有多難受嗎?一到陰冷天氣,我壓根睡不着,連解衣起身都費勁,更別說如廁沐浴。我就像是一個廢人!什麽都做不了。”
“我連提劍都費勁了,這樣的人活在世上,有什麽用呢?!”
李歲聿深吸一口氣,盡量用平和的語氣勸慰:“可是活着總會有轉機的,不是嗎?”
尹在雲捂着臉,扯出一個悲涼的笑。
“你別騙我了。”尹在雲聲音極輕,他埋怨道,“我的病把你給拖累了,你知道嗎?現在的你,變得好陌生。以前的李郎君,不會堕入影閣,不會殺無辜之人,更不會連仇也忘卻了!”
李歲聿被他冰涼刺骨的話語說得心揪,他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別跟着他的思路走,穩住聲線:“尹在雲,今時不同往日。”
“什麽今時不同往日,分明就是你變了!印白歌為了李家塢堡去找杜狗賊報仇時,你眼睜睜地看着他把命搭進去,自己什麽也不做!”尹在雲那張雪白的臉被氣紅了,他破口大罵,“他那麽喜歡你!你沒有心嗎!”
“我勸過他,讓他別去。”李歲聿無力地說道。
“他怎麽可能不去!那個傻子……”尹在雲氣得心肺疼,他捂住胸口,一刀一刀地往李歲聿心上紮,“他是一個能因為唐渡的一句玩笑話,能給自己攢嫁妝的傻子,你覺得他可能不去嗎!”
“倒是你,你為什麽不去?你看着主君主母死在長城峽的時候,你難道沒一點怒火嗎?”
李歲聿維持許久的冷臉有些破碎,語氣不乏疲憊:“我能怎麽辦?”
“你能怎麽辦?”尹在雲好似被這句話氣笑了,他露出猙獰的笑,“一個先朝名将的愛徒,李家塢堡的少主,名震西北的游俠,反過來問我怎麽辦?”
“那時我不能報仇。聖上未動朔方節度使,我若動手,便是坐實李家謀逆。旁支族人尚在杜狗賊掌控之中,我絕不能輕舉妄動。石管事以命換我們生路,阿耶阿娘以死護我周全,不是要我們去赴死的。”
尹在雲氣得攥緊扶手,他今日就和李歲聿把話說明白了。
“什麽朔方節度使,什麽謀逆罪名,在那長城峽的鮮血面前,全是狗屁!我只認刀下有公道!你守着你的規矩,保着你的族人,你活得小心翼翼。可我做不到!我一想到主君主母被杜狗賊陷害,死在長城峽,我的阿耶為了守堡,死在你們李家塢堡,我就夜不能寐!”
李歲聿難受地閉了閉眼,不願再和他多争吵。
“李歲聿,你記着!我當初是因腿腳不便,才不得已随你來了永安,本還盼着頑痹能治好。如今我也不願再自欺欺人,你給我一匹快馬,算我求你了!我日日夜夜,都想親手斬了杜狗賊!”尹在雲忽然語氣放軟,拉住他的衣角,手不自覺地發抖。
“尹在雲,你累了。”李歲聿此刻态度卻異常強硬,語氣雖淡,卻帶着不容置喙的無奈。
“歇會吧。”
說完,李歲聿反身出去了。
守在院外的石桉與小年,将屋內的争執聽得一清二楚。小年喚了李歲聿一聲,他本就心緒煩躁,只作未聞,徑自邁步出了院落。
小年被碰了一鼻子灰,怵了怵身子,他縮縮脖子,問石桉:“桉阿翁,他們吵了這麽久,誰對誰錯啊?”
石桉望着李歲聿遠去的背影,起身默默把木門關上,緩緩搖頭,聲音沉悶:“哪有什麽誰對誰錯。郎君得忍,要給李家留一線生機,旁支族人的命還在杜狗賊手上。你尹叔急,是擔心自己的腿,怕自己報不了主君主母的仇。”
“忍的人要扛着活人的命,急的人要報着死人的仇,路不同罷了。”
作者有話說:
彎弓射大漠,仗劍走邊城。不求封侯印,只願救蒼生。——《涼州游俠謠》男兒重意氣,何用錢刀為。三杯吐然諾,五岳倒為輕。——李白《游俠篇》先朝:指本朝之前的朝代,或當今皇帝之前的上一任/前幾任皇帝在位時期。李歲聿回憶片段是不知道印白歌喜歡自己,後面知道了也明确拒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