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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上元佳節(上)去一趟林府
守歲至子時,爆竹聲起,新舊交替。
小年熬不過漫長的夜晚,洗漱完畢就乖乖去床上睡了。石桉照顧好一大一小,輕聲吹熄燭火,轉身掩好屋門,坐在院內木凳等郎君回來。
良久,李歲聿帶着一身酒氣回來了。他提着一壺酒,站在屋前踟蹰片刻,還是坐回木凳旁。
“他們睡了?”
石桉點頭,輕聲勸道:“郎君下次莫要再和尹郎君置氣,他精神本就不太好。”
李歲聿把喝光的酒壺擱在桌面,情緒難辨地應了一聲。
“郎君,你下回回來,帶一根竹杖吧。”石桉提議道,他盡量去縫合李歲聿和尹在雲之間破碎的關系,“尹郎君前段時日還能走,老奴就想着給他備一根竹杖,讓尹郎君天氣好的時候多走走,不過上次光聽小年說笑話,老奴一下給忘了。”
李歲聿忽然愣住,他露出詫異的神情:“上次,小年獨自出閣了?”
這下反倒讓石桉感到奇怪了,他皺着眉頭,提醒道:“九月下旬,郎君帶着小年來,那日還是尹郎君去開的門。”
李歲聿完全想不起來,他九月下旬還在做“林公子”,等等……
“郎君記起來了嗎?”石桉見他臉色驟變,試探地問道。
李歲聿掩下陰沉的臉色,裝作無事發生,回道:“嗯,我記起來了。那根竹杖,我下次回來帶過來。”
石桉心裏犯疑,郎君的記性向來很好,也不常回長興坊的屋子,按理說,應該記得很清楚才對。
他視線掃過桌上的酒壺,疑窦漸消,或許是郎君喝酒忘事的緣故。
李歲聿站起身來,他神色凝重地提起酒壺,往外走了幾步才想起自己還在木屋,他牽強地變回冷淡的神情,囑咐道:“桉叔你早些歇息,我正月十五再來接小年回閣。”
“诶诶,好。”
……
靖恭坊,林府。
這些日子因走親拜年,書房桌案上閑置不少戶部的公事。林讓塵一個人靜靜地處理卷宗,夜已深了。
年時的熱鬧氣氛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春前寂寥。
他近日經常想起阿娘說過的話,往日的溫床夢也極少再夢見,好像那個人從來沒有出現在他生活裏,仿佛一切都回到正軌。
他将毛筆擱在筆山上,托着頭,百無聊賴地看着戶籍田冊。
“思君如滿月,夜夜減清輝。”
林讓塵低聲喃喃,望着窗外明月,忽然覺得挺像自己的。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阿宗捧着一盒漆木文書匣走近,放在郎君的桌案邊上。
“郎君,京兆府的租賃稅契和坊郭住戶名冊調來了。”
林讓塵見狀,提起興致,急忙拿出長興坊的名冊稅契,一頁頁翻找。
阿宗望着自家郎君興奮的模樣,他有點擔心李歲聿之後的日子。
“郎君……”
阿宗剛要勸說,腦海裏又浮出那日雪夜郎君的陰沉臉色,渾身抖了抖,沒膽量地吞回後半句。
“石桉,原貫在朔方鹽州。”
林讓塵的聲音冷若冰霜,他的指尖在那行字上重重一點,方才望月的惆悵蕩然無存。
他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瘆人的笑,笑意卻沒達眼底。
阿宗渾身汗毛倒豎,連呼吸也不敢重一分。他別開視線,在心裏默默為李四祈禱。
“阿宗,持我戶部郎中牒,去戶部司檔案庫調取鹽州近年舊牒與鄉紳大戶冊。”林讓塵解下腰間名牒置于案上,“再攜禦史臺牒往兵部職方司,調閱鹽州諸案卷冊,把那些一并取來。最後去刑部調取李氏族人逃亡記錄。”
阿宗接過名牒的手微顫,郎君這是要把人根底祖墳都翻掘出來啊。
李四自求多福吧。
“郎君,本宅那邊來人了。”
一個門房小厮掀簾入內,躬身垂首,聲音壓得極低,不敢擡眼去看案後公子的身影。
林讓塵将案上名冊收起來,淡淡道:“讓他進來。”
不久,一個身着青布直裰的中年管事步入,正是林府本宅的大管家林忠。
他朝林讓塵行了一禮,再對阿宗颔首,才從袖中取出一封封好的名帖,雙手遞呈上前。
“郎君,老奴奉主君、主母之命來見您。上元佳節将近,京兆韋氏郿城公房遞了話,韋家旁支嫡女、故劍南西川節度使南康郡王韋杲之族孫女,久慕郎君才名,兩家長輩有意邀您與韋家小娘子同游燈市,相看一二。”
話音落下,阿宗的呼吸瞬間屏住,偷眼去看自家郎君。
剛才滿臉陰鸷的林讓塵此刻臉上沒半點波瀾,也沒去接那封名冊。
“阿耶阿娘倒是有心,放這吧。”林讓塵聲音平靜,聽不清喜怒,“你去回禀吧,就說我知道了。”
得了準話的林忠作揖告退,室內恢複安靜。
“郎君要去嗎?”阿宗試探地問。
“去。”林讓塵半點眼神也沒給案邊的名帖,他突然冷笑一聲,擡眼看向惶恐的阿宗,“你不覺得上元佳節是個好日子嗎?”
阿宗被那眼神怵了怵,不敢再多問了。
末了,林讓塵囑咐道:“叫上辭盈吧。”
阿宗這才恍然大悟。
郎君帶林小娘子同去,一來是堵旁人閑話,表明自己無心風月,只重兄妹情分;二來,是讓韋家小娘子看清,郎君沒有聯姻之意,不過是給父母和韋家留個體面。
……
轉眼就到了上元佳節,金吾衛弛宵禁,放夜三夜。
朱雀大街早已懸滿燈山火樹,萬燈流光。禦道兩側樓榭垂着紗燈,樂游原上燈影連綿。
丈高燈樹沿街排開,各式各樣的燈籠挂在四處,光浪翻湧,令沿街觀燈的人眼花缭亂。
商販守着攤位,叫賣聲混着簫鼓踏歌,笑語喧阗沸反盈天。
一個女童手上提着蓮花燈,在人流中穿梭,嬉鬧聲裹在晚風裏。
前方有獅子舞,她擡起頭,望着那些“獅子”追逐彩球,彩球被“金獅”頂起,在半空中旋轉。
彩球正要落下,被一只“紅獅”吞吃入腹,衆人發出一陣唏噓。一瞬間,“紅獅”張開大嘴,蹦出一束煙花來,在半空中炸開。
“哇——”
這幻術引得陣陣驚呼,求打賞的盤子遞在眼前,她的大人不在身旁,臉上霎紅,連忙提着花燈逃開。
巨大的酒樓茶肆盡皆挑燈,夜晚照得如白晝般明亮。偶然沖來一陣人流,打斷女童望燈,她生怕被撞,頭也沒回地跑到一塊空地。
空地邊停着馬車,一旁站着貴人們,看樣子是在等人。
“你是哪家的小孩?與家人走散了?”
溫柔的話音在頭頂響起,她循聲擡頭,只見面前站着一個溫婉的小娘子。她頭上帷帽被晚風吹得微微掀起,露出一張清秀的臉,擔憂地望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