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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把柄全在林讓塵手上,別無他法,李歲聿只好忍氣吞聲。
他轉念一想,林讓塵上元夜出府,應該是家中長輩要他相看娘子。先前林貞道便提過,杜娘子正忙着為林讓塵擇親。
林讓塵也威脅不了他多久。
到時候成家了,林讓塵要是還敢,李歲聿不介意讓他聲名俱損,大不了同歸于盡。
他得加快腳步,把小年送出影閣。至于按叔與尹在雲,更要安排他們遠離永安,哪怕隐入深山老林,也絕不能再留在此地。
他要忍。
林讓塵整了整衣冠,神清氣爽地出屋門,臨走前還看了李歲聿一眼。
“随你去哪,但我回府後要看見你。”
……
玄元十二年,正月下旬,永安禮部省試,第一日。
貢院場外人聲嘈雜,考生們天未亮就在門外排隊,按州府、姓氏筆畫排列。
“範陽盧昭——”
錦衣少年應聲上前,文解家狀一遞便過,搜檢兵衛略掃一眼,擡手放行。
貢院吏再唱名:“清河崔衍之——”
另一個華衣少年高調走過,仆從持箱緊随,搜檢兵衛相貌核對草草了事,吏員在他經過時低聲道:“東廊第三席。”
“全是些五家七望的子弟,我們哪考得過人家!”一些寒門子弟聽完前幾個唱名,面露惆悵之色。
“齊州林煦——”
錦袍少年神色倨傲,腰系玉帶,簡單搜檢一番後,他也快步走入東廊。
“那人和戶部的林郎中是同宗,林郎中今日巡場,那人不得笑開花……”
一堆寒門子弟中有人開口,把宋枕的目光吸引過去。宋枕當初來京,也是多虧林郎中捎他一程。
“林郎中不會徇私包庇吧,我聽說他為人正直。”
“嗤,誰知道呢,他自己都受了不少家世的蔭蔽,他母親是京兆杜氏。你沒聽說過嗎?城南韋杜,去天尺五。”
“這誰能不曉得!”
“哎,這有什麽,那崔盧李鄭王,歷代出的宰相數不勝數。如今朝裏不有幾個……”一個寒門子弟反駁,說到朝官裝咳兩聲,小聲道,“他們同宗同族的子弟不得更無法無天。”
宋枕臉色沉了幾分,悄悄握緊拳頭。
“廣陵宋枕——”
宋枕聽到貢院吏喊到他名字,忍住滿心憤懑,快步走過去。
其餘沒被喊到的寒門子弟見他背影,不禁竊竊私語。
“又是他啊,我記得他都考了好多次了……”
“實在不行就去書劍門習武吧。”
“對啊,他都考這麽多次沒中了,還沒醒悟過來嗎?”
“聽江南的友人和我說,他小時候還是神童呢!”
“嚯,小時了了,大未必佳……”
“……”
宋枕聽着這些話,心裏很不是滋味。
搜檢兵衛看他衣着樸素,把他的簡陋行囊翻來覆去,裏邊裝着木炭脂燭,水罐食盒,略顯寒酸。
“把頭發解了,脫掉外衣!”搜檢兵衛白了行囊一眼,懶洋洋地命令道。
宋枕咬緊牙關,解下發冠。今日清晨剛落過幾點微雨,不久前回暖的天色,又驟然涼了下來。他把外衣脫去,寒意連忙驅走渾身的熱氣,被冷得打顫。
搜檢兵衛咧出一個頑劣的笑,動作刻意緩慢,把他從頭到腳摸了一遍。
“江南的人長得真嫩啊。”
一股戾氣撞上心口,宋枕緊抿唇,像往年考試那樣忍受。
搜檢兵衛摸夠了人,流氓地笑笑:“好了,你進去吧!靠前第三席!”
宋枕胡亂地把外衣穿好,藏起狠戾的眼神,拿起行囊就往西廊走。
卯時發題,第一場,考帖經。
宋枕接過試題,他記性向來很好,回憶片刻,就開始提筆作答。
第一場東廊倒沒什麽異動。那些世家子弟自小受的教養便與寒門子弟不同,家中藏書豐厚,加之國子學的先生授課本就精準貼合春試範圍,應對起來自然從容。
等酉時一到,他還沒看見東廊那邊有動作,只好先作罷。
“哎,總算熬完一場,今夜且去尋些樂子。”盧昭走出貢院,伸了個懶腰,一旁背包袱的清秀小厮聞言羞紅了臉。
崔衍之目光落在小厮身上,見他生得水靈白嫩,心頭微動,只朝盧昭遞了個暧昧的眼色,并未多言。
盧昭回以一笑,眼底盡是心照不宣的縱容。
宋枕聽到這些,都要吐了。
“阿煦,林郎中是你的什麽人啊……”崔衍之視野中出現那個高挑的身影,趕忙追上去。
林煦止住腳步,回道:“是我的遠房堂兄。”
崔衍之試探地問:“那你和他熟嗎?”
“不太熟,怎麽?”
崔衍之舔了舔後牙,眼尾挑着幾分輕佻,興奮道:“我以前只是聽過,今日是真正見到,長得也太美了!這般絕色,若是能摟在懷裏溫存一夜,哪怕是讓我當場死了也值得!”
“呵。”林煦突然笑了一聲,別有深意,“你也敢想。不過話也沒說錯,若你真這麽做了,你确實當場就死了。”
他這個遠方堂兄不是什麽好相與的。
今年新春走親,林讓塵随父母回齊州林氏老宅。族中長輩聽說他今年要巡場,就提到春試的事,正好族中子弟要考,便托他多加關照自家子弟,林煦更是親自上前為他斟茶。
誰知林讓塵竟當着滿堂長輩的面,擡手便将那盞茶狠狠摔在了地上。他那張絕美的面容上陰沉得可怖,唇角勾起一抹冷峭諷意。
“一杯茶,想換我徇私枉法?!”
“你們可知我在朝中身兼禦史一職,當着我的面,要我在春試徇私關照族中子弟,是瞧不起我,還是眼紅我的官途,存心要把我往死裏害?”
這話說得太難聽了,族中長輩的臉挂不住。
林煦被說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難堪地站在堂中央。
連林貞道都按了按林讓塵的肩,想堵他的話。可林讓塵的性子,本就是遇阻則銳,越攔越是要開口。
經他父親這一攔,林讓塵心中反倒更篤定,老宅這些人,必定還背着他做過不少污穢勾當。
“我林家世代在朝中立身清流,我原以為徇私舞弊這類糟粕龌龊,斷不會出自我林氏。今日看來倒是我天真了,諸位這般行事,是要打我的臉,還是要打聖上的臉?”
他實在是牙尖嘴利,話裏滿是冷嘲熱諷,全然不顧家族顏面,撕掉那群長輩最後一層遮羞布。
如今林讓塵在朝中聖眷正濃,年紀輕,以後不知多大作為。又有父母慣着,老宅祖父祖母也寵着,京兆杜家的外大父外大母也心疼。
他自小驕縱慣了,老宅這些長輩更是不敢說什麽。
“好了,好了,讓塵也別氣了。一家人團聚在一處,本是喜事,何必為這點小事傷了和氣?回去祖父再替你教訓他們。”
老宅的祖父打着圓場,輕聲哄他。
林讓塵冷嗤一聲,不再作聲。
林煦想起遠方堂兄那傲人的美貌,只覺方才那番當衆折辱的畫面在眼前翻湧,心頭又羞又恨,怨毒地咬了咬牙。
作者有話說:
四爺就只往好處想吧,林郎君不是什麽守規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