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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水清無魚我乏了,回
一灘清池邊上,崔相從手上的瓷碗裏抓了兩把豆屑,撒在池面上。
“來了?”
他聽到身後有腳步聲,早有預料地開口。
林讓塵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止住腳步,低頭躬身,誠懇道:“弟子來給先生賠罪。”
忽然響起一陣年邁有力的笑聲,崔相笑得爽朗,毫不在意地說道:“這有什麽好賠罪的,本就是衍之的錯,他應得的。”
林讓塵松口氣,他直起身,臉上顯出幾絲茫然,問道:“先生,弟子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崔相勾手讓他上前來,望着眼前最喜愛的弟子,站得挺拔如松,他慈愛地笑了笑。
“倘若老夫說是,難道你下回就不會做了?”崔相不着急回答他的問題,定定地看向他,“讓塵,你心裏早就有處事準則了。”
林讓塵抿唇,先生所言不差。此事縱是不近人情,他亦必行之。他敬慕先生,卻斷不會因先生的教誨之恩,便對整個崔家有所顧忌。
林讓塵心中早有原則,縱使是先生,亦會有失,亦會犯錯。人皆有瑕,如墨落素紙,豈能一概而論?自當正反兩看,是非分明。
他敬慕先生正直端方之處,卻也絕不會姑息其偏頗失當之行,公事公辦,分毫不讓。
“這不叫不近人情,你做得沒錯。政在去私,私不去則公道亡。忍所私而行大義,可謂公矣。”崔相的視線挪到清池裏的錦鯉上,緩緩道,“若世間全是你這樣的人,也不至于盛一時衰一時。”
“來,孩子。”
崔相揚起笑容,又從瓷瓶裏抓了一把豆屑,撒在澄淨的清池裏,示意他觀望。
林讓塵望着池水卻愣住了,詫異道:“先生,這池裏沒魚。”
“是啊。”崔相把喂魚的瓷碗擱在一邊,拍乾淨沾豆屑的手,溫聲道,“水太清了,魚兒難活。”
林讓塵頓了頓,他忽然知曉先生的用意了。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
“老夫不是責怪你,木秀于林,風必摧之。你在朝中樹敵太多了,老夫是擔心你,老夫也不願看見竹折松落。”
林讓塵擡眸,不甘心地問道:“可是先生,若不如此,該如何扶正朝綱?”
“路不止一條。或明或暗,或剛或柔,要把握住那個度。”崔相看向林讓塵,這個弟子在他印象中似乎有些不同了,眼神比以前更加堅定,亮得奪目,“不過,你這些日子倒是長進了不少,想來是親眼見過百姓生計,才一心想為他們做些實事。只是操之過急了。”
“無妨,你這份心是好的。孩子,你還年輕,前途大好,不能在朝鬥中折了。”
林讓塵拱手躬身。
“謹遵先生教誨。”
林讓塵輕聲長嘆,自從出國子學,才知曉現實和理想是有落差的。
他辭別先生,離開崔府。
馬車剛駛回自家府邸,便見阿肴已在門前等候。
“郎君!”
阿肴見他下車,快步上前,壓低聲音急道:“出事了。”
“什麽事?”
阿肴四處張望了一圈,謹慎回道:“宋枕死了。”
……
城南,明德門外荒廟。
縣尉已帶差役将荒廟圍得水洩不通。
永安縣尉見他到場,趨前回禀:“林禦史,死者是今春應舉子宋枕,身中要害,立時斃命。卑職謹守現場,未敢輕動。”
林讓塵輕輕點頭,徑直入廟。
殿內光線不足,顯得有些昏暗,他不适地皺皺鼻子,擡步跨過門檻。一進殿裏就看見了那具屍身,熟悉的面孔浮現在眼前。
林讓塵真沒想到,昨日還敢于檢舉的人,今日就橫死破廟。
宋枕仆在地上,衣履不亂,傷處利落深險,不像盜賊鬥毆。
待仵作勘驗完畢,回禀道:“禀禦史,刃痕細利,出手狠絕,應該是刺客所致。”
林讓塵目光微凝,示意左右。
仵作上前,輕輕挑開死者衣袖,取出一紙褶皺書劄,躬身呈遞。
林讓塵接過展閱,是宋枕倉促寫的遺筆,字句凜然。自言因舉發春闱舞弊,為世族所忌,若一旦身死,必是李黨暗地遣刺客加害,望朝廷徹查其事,以雪寒士之冤。
書吏們傍錄,神色随之凜重。
這是指名道姓說李黨。
林讓塵閱畢,将遺書遞與身旁書吏。書吏躬身領命,當即筆錄案由,取印封緘,将遺書穩妥收存。
“此案事關春闱舉人遇刺,又涉朝黨,非尋常案子。你們嚴守屍身與現場,不許一人擅自靠近,待我即刻具狀奏聞。”
縣尉躬身:“卑職謹奉教!”
宋枕一死,京中大起風波。
百姓們氣憤世家手段毒辣陰險,指責貢舉考試的不公,寒門子弟更是要聯名上書。牛黨逮住機會彈劾李黨,李黨也不甘示弱,喊冤叫屈,勢要查清此案。
一時間,壓力如潮水般鋪天蓋地地湧向林讓塵。他是春闱的監試使,也是他負責宋枕的檢舉。
“那些世家子弟憑什麽看不起我們!他們也就是仗着顯赫的門第,要我們也進國子學,學得不比他們差!”
“他們敢光天化日下殺宋枕,以後一被檢舉,豈不是要在貢院殺人!”
“那個林監試使看着公平,其實骨子裏還是看不起寒門子弟,不然為何宋枕檢舉後,他連人也不派去保護,眼看着宋枕住破廟被人殺死!”
“呿,因為他是世家子弟,自然是看不起的!”
“要我說,他就是個僞君子!明知宋枕會得罪名門望族,故意不派人去護着,一邊維持住為人正直的名聲,一邊人情做足了。”
“……”
官車行過街市,偶爾會經過喧鬧路段,街旁多是徘徊議論的寒門士子,幾句不堪之言,便透過輕晃的帷幔飄入車廂。
阿宗坐在馬車前面,擔憂的眼神時而投向車廂。
林讓塵當然怒不可遏。他本是懷着公正之心,行事也力求公允,就是沒料到那些世家子弟竟猖狂至此,當夜便下了殺手。
憤怒的同時,他又感到深深的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