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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暗中與牛黨達成交易,由他在貢舉期間出面檢舉世家子弟舞弊,事後于離貢院當夜離奇身死,就能以一己之死把科場舞弊之事徹底鬧大,最好能掀動朝野。”
李歲聿繼續道:“他要的是貢舉的公平,只要此事一成,李黨一時失勢,牛黨趁機而入,讓更多寒門子弟走向朝堂,壯大牛黨勢力。”
林讓塵笑着接過他的話:“這樣一來,所有事都說得通了。宋枕聯合牛黨扮一場戲,給我們看,給天下人看。”
“只是這樁刺殺做得太過乾淨利落,旁人就算心裏有所揣測,也絕無可能在現場尋到半分實證。”李歲聿話鋒一轉,“所以你根本沒費心去四處查探取證,反倒借力布局,等着牛黨主動把證據送到你手上。”
“迎春宴,是你和李德玉的謀劃吧?”
李歲聿的敏銳倒是出乎他的意料,林讓塵眸底笑意更深,問道:“你從哪看出來的?”
“你若是推脫不去迎春宴,在外人眼裏便是不信李黨。可若是去了,就等同于偏向李黨。”李歲聿淡然道,“你本在朝堂持中立立場,又是清流禦史,倘若連你都公然赴宴,就是變相靠攏李黨,其餘中立朝臣、寒門士子必會心生動搖。宋枕一案本就沒有實證可以直指李黨,牛黨心急如焚。你故意高調赴宴,就是想拿捏住牛黨這份焦灼心态,刻意逼急他們。”
“牛黨原本打算效仿往年舊事,借朝野輿論聲勢徹底壓制李黨,可你此番變相公開站隊,反倒讓原本本該一邊倒的輿論,陷入搖擺不定的局面。”
林讓塵笑着點頭,答道:“骁王立下赫赫戰功,不久後就要回永安,牛黨當然要造勢。”
李歲聿卻握緊拳頭,在黨争奪嫡中,卻獨獨犧牲了宋枕。這個屢試不第的寒門子弟天真地以為,以他的死真的能換取貢舉的公平。
“還有,不算我和李德玉謀劃的,我和他從始至終,可沒有見過一次面。”林讓塵伸出食指,故作無辜地晃了晃,那雙眼眸因這段話襯得森然。
李德玉那封請帖一送到林府,林讓塵就知曉李德玉的用意,于是他們之間一拍即合。
李德玉設宴,他赴宴,一切都剛剛好。
他此番前去,也想順便借機,好好教訓一番貢舉之時敢對他不敬的崔衍之。李德玉都将這份大禮送上來了,他哪有不收的道理?
順水推舟罷了。
這些話聽在李歲聿耳裏,令他的心寒了大半。他望着眸光幽深的林讓塵,涼意漸漸爬上脊背。
林讓塵總愛在他面前裝出一副驕縱任性的公子模樣,倒叫他險些忘了,二人初見之時,林讓塵就已經展露過心計城府。
唐渡也說過林讓塵不好惹,他現在才見識到,林讓塵這個人的可怕之處。
他只是和李德玉辦了場宴,就讓宋枕的心血毀于一旦。
宋枕的命又算什麽?在這些世家子弟眼裏,恐怕不值錢吧。
現在林讓塵對他感興趣,所以他暫且死不得。倘若某日興趣消散,林讓塵那麽記仇的一個人,李歲聿之前惹他生氣的事,林讓塵注定會一樁一件地讨回來。
他并非不敢與之硬碰硬,李歲聿真正顧慮的是,即便最後拖着林讓塵玉石俱焚,以林讓塵深沉的心計,待到二人死後,他身邊的熟人恐怕也難逃牽連。
怎麽偏偏就盯上他。
李歲聿第一次萌生出改頭換面的想法。
“如果……”李歲聿目光緊鎖着案後的人,斟酌着開口,“今晚沒抓到活口,或者問不出話,你拿不到證據……”
問完,李歲聿又覺得好笑。
就算林讓塵今晚沒抓到人,宋枕一案也沒實證,牛黨只憑借口頭指認無法定罪李黨。他們從始至終在引導輿論,所以根本就不需要證據。
沒有證據,宋枕一案最後也會被京兆府草率結案。
林讓塵主動赴李府赴宴,本身就是對當下一邊倒的輿論風向,最直接的破局。
能拿到證據不過是意外之喜。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宋枕的付出究竟值不值當。”林讓塵看他臉色有點發白,幾不可察地皺皺眉,起身走近,想要去碰他的臉。
李歲聿卻本能地往後退半步。
這個舉動刺得林讓塵心有些痛,他不悅地抓過李歲聿的手,沉聲道:“他的付出當然值,起碼讓我看見了,我就不會坐視不理。”
李歲聿意外地擡起眼眸。
林讓塵見他的神情變化,自嘲地笑笑:“怎麽,我在眼裏就如此不堪嗎?你覺得我會放任貢舉這種不公平的事發生在我眼前嗎?”
手腕那道力量被抓得更緊,李歲聿不自然地躲開那道審視,他沉聲道:“我以為,你偏向李黨,你還是世家子弟,要做這件事很難。”
“我不偏向哪黨,只是形勢所逼。”林讓塵低頭扯過他的手,專心玩弄他的手指,悶聲道,“你不能以偏概全,況且,你以前不也是世家子弟,你不是也與大多數人不同。”
好久沒人提起過他曾經的家世了。
李歲聿心驟然一沉,他沒有京城這些世家子弟如此跋扈,是因為他還沒出生時,就已經發生家園被占、族人離散。
他自小就在邊地長大,學的是守邊、習武、治軍規矩,家風将他養得沉斂隐忍、重信義、不恃門第傲人。再說他闖江湖多年,傲氣早被磨平了。
他壓根就不覺得自己是世家子弟。
“那不一樣。”李歲聿很快否定。
“怎麽不一樣?”林讓塵好不容易找到他們之間的共同點,就被李歲聿果斷否決,他氣鼓鼓道,“你是不是讨厭我?無論我做什麽,怎麽改變,你都不會認真地看我一眼?”
李歲聿不解,他為何如此執拗,非要自己去認同他?
“為什麽?”
李歲聿盯着他的臉,想從他的臉色中找到一點端倪。李歲聿真正想問的是,為什麽他要這麽在意自己的看法?
林讓塵見李歲聿一臉木讷不解,險些将心底那句喜歡脫口而出。幸而理智及時回籠,勉強把那句徒惹難堪的話壓回去。
倘若他真的說出口,李歲聿也定然不會有半分回應,這人向來只會一味逃避。
一旦讓李歲聿窺破這份心意,便會看透自己絕不會将他身份公之于衆,反倒有恃無恐,最後抽身遠去,決然離開自己。
他才不會說呢。
“因為沒人敢看不起我,你是第一個。”林讓塵胡亂找理由搪塞過去。
李歲聿:“……”
李歲聿不太想和他繼續聊這個話題,于是将手抽出來。他視線越過林讓塵的肩頭,看窗外夜色。
“夜深了,我沒什麽要說的,你歇下吧。”
林讓塵素來知曉,這人但凡不願多言,便會找借口抽身離去。眼見李歲聿轉身欲走,他當即伸手,一把環住了對方的腰身。
後背貼上了一個溫熱的身軀,李歲聿腳步微頓。
“你就在這睡,好不好?”清亮的嗓音貼在耳邊,李歲聿渾身僵住。
“我不喜歡和別人睡一張床。”他穩住聲線,冷靜拒絕道。
“可你上回是和我一起睡的。”林讓塵擱在李歲聿腰間的手并不老實,他一邊輕吹着懷中人泛紅的耳垂,一邊撩撥着。
李歲聿被迫微微彎腰,臉色漲紅,話語裏帶着些氣惱:“那是昏過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春夜的風吹過杏花樹,不禁摧殘的花瓣離開枝條,落了一地白。
李歲聿坐在書案上有些發懵,那陣風吹在他身上有點涼。
始作俑者站在他面前,帶着報複性的口吻,好整以暇地說道:“你還回偏院嗎?我可以邊抱着你,邊走過去。就當鍛煉了,我今日還沒習武。但是這麽一去,外面風大,我體弱,會染風寒的。”
李歲聿回過神來,愠怒道:“兩個男人成天抱來抱去的算什麽,我能自己回去。”
林讓塵眉梢微挑,垂下眼眸,不着痕跡地掃了一眼。
這一眼看得李歲聿太陽xue突突直跳,他瞪着林讓塵,咬牙切齒吐出兩個字:“不回。”
這人慣會玩陰的。
作者有話說:
林郎君好不容易哄騙過來的,到手的鴨子可不能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