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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宗一馬當先,刀光在雨幕中劈出冷電,硬生生從傀儡群裏殺出一條血路。
他肩上挨了傀儡一刀,血順着手臂往下淌。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死死盯着梅三點:“放了我們郎君!”
梅三點被這股沖勢逼得停下腳步,他瞥一眼渾身浴血的阿宗,嘴角勾起一抹戲谑的笑:“倒是來了條好狗。”
“算了,我就陪你玩玩。”
梅三點握緊扇刃,欺身向前,扇口寒刃直刺阿宗心口。
阿宗橫刀格擋,“铛”的一聲脆響,刀刃被扇刃震開。梅三點順勢旋身,扇柄狠狠砸在他肩傷處。
阿宗閉眼悶哼,不得不踉跄後退,鮮血順着傷口湧出來,幾乎染紅半邊衣襟。
梅三點步步緊逼,傀儡們也從兩側圍上來,弓手們的箭雨被雨勢和傀儡的軀體擋得大半落空,眼看阿宗就要被逼入絕境。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兩道身影破雨而來。
“住手!”
方易一聲低喝,掌風帶着沛然內力,淩空拍向梅三點身後的傀儡。那幾個傀儡應聲倒飛出去,撞在堤岸上,動作瞬間遲滞。
梅三點眉峰一挑,旋身收招,擡眼看向來人。
“什麽風,把方盟主招來了!”
方易無視梅三點的話,冷眼觀望周遭,視線最後落在重傷的“影四”上。
沒想到,影四有朝一日會淪落成這樣。
方易以為自己多少會生出一絲快意,但內心卻毫無波瀾,他淡淡收回視線,嚴聲問:“誰許你在淮揚地界鬧事?”
“方盟主管的還挺寬。”梅三點扇子一折,眼神凜然,“私人恩怨,還請盟主讓道!”
“這恐怕不行,你要帶走的林郎中,是我們煙雨盟的恩人,更是朝廷命官,不好交代。再說,這些傀儡,還有青蚨山莊,你不該解釋解釋嗎?”
梅三點磨磨牙關,看來憑借一張嘴難以說服方易,他握緊玉扇,只能靠武力闖出一條路。
他趁其不備,身形如流風掠出,玉扇在他手中挽出數道銀弧。扇尖破空的尖嘯聲響起,直逼方易面門。方易不閃不避,沉肩塌腰,雙掌翻出,掌心驟然騰起一股沉猛罡氣。
掌風與扇刃在半空相撞,氣浪轟然炸開,卷得身側金堤之下的江水翻湧浪卷,雨絲被強力的勁氣攪得橫飛四散。
梅三點只覺手腕一麻,玉扇險些拿捏不住,心中暗驚,這方盟主的掌力竟如此渾厚!
兩人瞬息間已拆了十餘招。
梅三點借玉扇禦風,身形飄忽如鬼魅,扇影重重,将他周身護得密不透風。雨霧随他扇風旋繞,形成一道隐秘的屏障好阻擋掌風。
“喝!”
方易揮掌飛快,短短一剎那,揮出四五掌,一掌比一掌快,一掌比一掌威力要強,砸得梅三點的雨霧屏障氣場紊亂,雨珠觸之即碎。
梅三點越打越是心驚,他本以為憑自己的身法與扇招,即便不敵也能周旋片刻。可此刻竟被方易逼得連連後退,玉扇上的扇骨也被掌風震得微微開裂。
這樣打下去不行!
他眼底精光一閃,忽然賣了個破綻,方易掌勢剛要遞到,卻見梅三點手腕一翻,玉扇猛地向堤面一磕,低喝一聲:“起!”
周遭倒地的傀儡忽然齊齊掙動起身,僵直的手臂橫七豎八擋在方易眼前,手中長刀亂揮亂斬,混着雨霧劈砍而來。這一招雖傷不了內勁深厚的方易,卻也能暫時攪亂他的視線,讓方易無法出掌。
方易掌風掃開幾具傀儡,眼前卻已不見梅三點的身影。
莊鵲擡手橫掃,将攔路受制的傀儡撥開,凝神斂氣細辨周遭動靜。
雨絲淅瀝紛落,反倒擾了耳力,辨不真切風聲人影。
她驟然振腕篤點竹杖,內力自杖尾轟然蕩開一圈氣浪,直逼暗處,硬生生逼得隐匿身形的梅三點無從藏跡,顯出身形來。
可還是慢一步!
“不好!”
方易心頭一凜,餘光瞥見一道銀芒破雨而來,目标赫然是立在堤邊調息的人。
“林郎中”!
李歲聿本就不習慣這副軀殼,身子無半分內力根基,又被方才交手餘波震得氣血翻湧。此時冷雨侵身之下,連躲閃騰挪都遲半步,壓根沒法招架防禦。
梅三點借着傀儡陣與雨霧的雙重遮擋,身形踏風閃至近前,玉扇暗藏的寒鐵扇刃驟然出鞘,帶着刺骨冷意直刺心口。
壓根避無可避,李歲聿慢慢閉上眼。痛苦卻沒有如期而至,他聽到重重的悶哼聲,慌忙睜開眼。只見林讓塵不知何時掙破寒毒封xue,沖到他的身前,替他擋下致命一刀。
“!”
扇刃入肉的輕響混着雨聲炸開,林讓塵踉跄着後退半步。冷雨落在染血的衣襟上,瞬間暈開一片暗紅。
李歲聿全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向擋在身前的林讓塵,他的心頓時像是被人攥緊,慌亂中,他連忙伸手去接往後倒的林讓塵。
梅三點并無一擊得手的喜悅,他看着一臉冷厲的林讓塵,深深地蹙起眉頭。還未等他再刺,卻被方易暴怒而至的掌風逼退數步。
他吐出一口血,死死瞪着來壞事的方易。
“梅三點,今日你休想活着離開這金堤!”
聞言,梅三點耗盡最後功力,再次閃身藏匿起來,躲避方易一道道強悍的掌風。
方易的掌風如急雨般掃過金堤,卻被雨霧與梅三點的詭谲身法引偏,只打得堤邊石屑紛飛。
莊鵲握着竹杖,凝神辨聽着雨幕裏極細微的衣袂閃動聲,忽然低喝一聲:“左後七步!”
方易應聲旋身,掌風直劈而去,氣浪撞得雨幕炸開。梅三點的身影被迫從藏身處跌出來,踉跄着又要借風遁走,卻被莊鵲又是一杖點向他落腳的方位。
“右前三尺!”
梅三點的退路被兩人堵死,方易的伏龍掌一記重過一記,罡氣壓得他玉扇都快握不住,再難借雨霧隐匿。
他拼盡最後力氣揮扇格擋,卻被方易一掌拍在扇骨上,震得他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摔在金堤的濕泥裏,一口血噴在雨水中,連擡手的力氣都沒了。
方易大步上前,靴底碾過積水,正要俯身去提他衣領審問。
忽聽得頭頂一聲驚雷炸響,雨勢驟然狂亂起來,一股極霸道的內力從側後方猛地沖來,直逼他後心!
那是一層濃重的陰霧,張揚地四溢開來。
“躲我身後!”
方易只覺渾身氣血都被這股寒氣凍得一滞,連忙旋身雙掌橫推。伏龍掌的罡氣在身前凝出屏障,硬生生将那股沖來的寒氣擋開數尺。
他勉強穩住身形,擡眼望去,只見堤邊的斷柱旁,那個虛弱的“林郎中”,正抱着因擋刀昏睡過去的“影四”。那個“影四”渾身散着強悍的寒氣和內力。
陰霧漫上金堤,阻撓住衆人的視野。他們膽戰心驚地盯着方才二人的方向,試圖找出端倪。
雨水降下,陰霧漸漸變淡,透過光亮,只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輪廓慢慢站起身來,讓人不寒而栗。
陰霧散去,衆人一驚,明明昏倒過去的“影四”不知何時站起來了,前胸還淌着血。
宛如煉獄修羅。
“阿宗,照顧好你家郎君。”
他垂着眼,聲音壓得極低,聽不出半分情緒,卻帶着一絲緊繃。
阿宗眼見二人魂魄歸位,卻半點欣喜也無暇生出。他慌忙奔上前,屈膝跪地扶起昏沉倒地的林讓塵,強忍着眼底酸澀不敢落淚,回頭揚聲急喊:“還不快過來,扶起郎君!”
這邊暫時有人照顧,李歲聿把視線放在梅三點那兒。他撿起地上一把橫刀,卻沒有擡起來,只任由刀刃斜斜壓在濕硬的金堤石面上,一路拖過積水的石縫,刮出尖厲刺耳的嘶鳴。
梅三點躺在泥水裏,被雨水打得睜不開眼,見李歲聿穩步走來,被他的雄渾內力驚住。那些寒針對真正的李歲聿來說,毫無作用!
不過也只是一瞬間,梅三點扯出一抹陰笑:“四爺,你殺不死我的……”
話音未落,刀鋒已刺進他的胸口。
第一刀下去,梅三點的慘叫卡在喉嚨裏。
李歲聿面無表情,手腕一轉,刀刃又拔了出來。
血混着雨水濺在李歲聿臉上,他卻像沒看見一樣,只垂着眼,聲音還是壓得極低,卻帶着一種近乎瘋狂的顫抖:“你殺了小年,你明知道我有心培養他……還是殺了他!他才十四歲!”
“這是他第一次入江湖!”
李歲聿憤怒地擡起眼眸,惡狠狠地逼視他,眼眶裏的淚水不自覺地循着雨水掉落。
“我不是已經說了我願意嗎!”李歲聿痛苦地大吼,用力往他的胸口再刺進去。
這次更要深,梅三點鼓起眼睛,嘴裏含着鮮血。
李歲聿一想到小年倒下去的身影,眼淚就止不住地流。他把心裏所有的悔恨和自責,都順着刀刃捅進梅三點的身體裏。
他咬緊發顫的牙關,哽咽道:“憑什麽……”
憑什麽上天對他如此不公!
憑什麽身邊的人,他都留不住!
雨勢越下越大,沖不掉地上的血,只把那片紅染得更濃。他渾身都濺滿血,前胸的傷口被動作扯裂,血順着衣襟往下淌,他卻渾然不覺,一刀接一刀,動作狠戾。
臉頰上的水已經分不清是雨是淚,還濺不少血上去。
梅三點痛得閉眼,氣若游絲地吐出最後一句話:“四爺……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又是一刀。
梅三點的眼神失去焦點,氣息微弱,擰出一個詭異的笑。
這無疑是在給憤恨至極的李歲聿火上澆油,他沒法容忍梅三點就這樣輕描淡寫地死去!
李歲聿在他身上捅出數不清的血窟窿,直到梅三點徹底沒氣息,他的動作也沒停。
不知是力氣耗盡,還是心神早已崩斷,他握着刀的手開始發顫,刀刃最終是脫了手。
“铛”地一聲碰在青石板地上。
方易宛如大夢初醒,快步走近李歲聿,盯着血肉模糊的梅三點,憤怒道:“我還沒審問,你……”
李歲聿對方易的怒罵置若罔聞,他有些恍惚地站起身,被血糊過的視野變得清晰,劇烈的悲痛淹沒他。
他失神落魄地擡起頭,強逼着自己鎮定下來,一出聲才發現自己嗓音變得嘶啞。
“你想問他的,我能回答你。”
方易怔住,看他猩紅的雙眼,也不好再多說什麽,冷冰冰地扔下一句話:“明日來臨水樓閣,把事說清楚!”
李歲聿沒有說話,身邊的聲音人影又一次離他遠去,他定了定神,往山莊裏走去。
“盟主,那我們……”莊鵲出聲打破了沉重安靜的氛圍,轉頭朝向方易,等待命令。
“有傷的先回盟裏請醫士養傷,剩下無礙的帶上那些傀儡屍骸,回盟!”
“是!”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