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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門前立着兩名壯漢打手,見一個小年想要往裏闖,當即橫步上前,用未出鞘的刀柄将他攔下來。
“小孩不能進。”
小年急聲道:“我阿娘在裏面!”
兩個壯漢像是早已知情,互相交換眼神,心照不宣地露出幾分譏諷的笑。
一個壯漢撇撇嘴,懶洋洋道:“是今早來的那個婦人吧?”
小年的心猛地一沉,攥緊拳頭,聲音都發顫:“她在哪?你們把她怎麽樣了?”
另一個壯漢嗤笑,用刀柄随意敲莊門的銅環,語氣輕佻:“還能怎麽樣?她男人欠我們莊上一大筆賭債,自己跑了,倒讓個婦人來求情,說要在莊裏做牛做馬抵債。”
他頓了頓,看着小年瞬間煞白的臉,笑得更陰:“我們管事見她生得周正,說這債不用她賣力氣,只要她肯陪管事睡幾晚,就一筆勾銷。她倒好,不識擡舉,當場就翻臉,一頭撞在石柱上,血濺一地,早涼透了。”
小年只覺腦子裏“嗡”的一聲,天地瞬間旋轉起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耳邊卻只剩下壯漢那幾句輕飄飄的話,紮得他渾身冰涼。
他強撐着冷靜,又問道:“陳山呢?!”
“那賭鬼?沒錢還賬,就被拖去填江喂魚……”
小年滿眼發昏,憤怒道:“不是說五日嗎!這還沒到五日!”
壯漢嗤笑一聲,仿佛聽到天大的笑話:“五日?誰會真白白等上五日?你阿娘都死了,誰來還錢?指望你一個快餓死的小崽子麽?你爹欠的錢,我們自然會拿你家房子抵掉。”
小年頓時栽倒在地,像是被人抽走全身的力氣。
原來所謂的寬限,從頭到尾都是騙他的。阿娘死了,阿耶死了,連他的家也要被人占去!他什麽都沒有了。
無邊的絕望像江水一樣湧上來,将他整個人死死按在泥地裏,他難受得想乾嘔。
男人忽然問道:“要殺嗎?”
小年正陷在無邊的悲痛裏,聽見這話,整個人猛地一僵,臉上血色褪盡,怔在原地。
男人抱着橫刀,沉聲道:“不加錢。”
小年回過神來,擦掉眼淚,用力點了點頭。
見狀,男人刀身出鞘,未等兩個大漢反應過來,後者脖子見血。
“找個安全的地方躲着。”
男人扔下這句話,就提着橫刀殺進去。
山莊慘叫聲四起,外商賭徒慌忙逃亂,作鳥獸散。陰天白日,莊內血流成河,他橫刀所到之地無不見血。
“給你們走的機會,一炷香內,沒跑走的,我便殺了。”
話音剛落,莊主緩緩走出來,他一身華貴衣袍,穿金戴銀,好不奢侈。
他的目光落在滿地的屍身上,眯起眼睛打量這個渾身是血的男人。
“客人,我們山莊可有招待不周?”
男人搖頭。
“我們山莊可有欠錢不給?”
男人再次搖頭。
莊主犯疑,他指着滿地狼藉,質問道:“那這又是何意?”
“我想殺便殺了。”
莊主怒從心起,手心運轉起功力,數不清的傀儡從山莊各處趕來中央,厲聲喝道:“給我殺了這個砸場子的!”
他怒喝聲未落,四周的傀儡已潮水般湧來。它們身形僵硬,提着刀棍,動作強悍不畏,刀砍在身上也只是晃一晃。
男人面不改色,橫刀在掌心一旋,帶起一片血霧。他步伐穩重,刀光如匹練般鋪開。他很快看破局勢,沒有花費心思和傀儡纏鬥,只在傀儡近身的剎那,手腕一翻,刀刃刺入它們心口。
男人動作快得只剩殘影,傀儡成片倒下,他的衣袍上卻只濺有幾點血星,仿佛刀不是用來砍殺,而是“點”滅它們身上的活氣。
傀儡前赴後繼,轉眼又圍上來。
他足尖點地,身形驟然旋開,橫刀挽出一輪弧光。刀風卷着傀儡的殘軀,如月華掃落,刀刃貼着肩頸滑過,順勢一沉,紮進心口。
傀儡像斷了線的木偶,接二連三地被旋飛出去,落地時四肢抽搐幾下,便徹底僵死。
男人從白日厮殺到黑夜,不帶停歇。
橫刀上的血順着刀刃滴落在地,在青石板上積成蜿蜒的血痕。
最後一具傀儡在他腳邊僵死,莊內終于恢複死寂,只剩風卷着血腥味,在空蕩蕩的賭莊裏回蕩。
莊主早已沒先前的鎮定,華貴的衣袍被冷汗浸透,看着那步步逼近的身影,聲音都發顫:“你……你瘋了!你敢滅了我的青蚨山莊!我不會放過你的……”
男人沒有停步,也沒有回應,擡眼看向他,眼裏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淵。
莊主吓得魂飛魄散,剛要轉身喊人,男人已縱身躍上高臺,橫刀一送,刀刃捅穿他的心口。
血緩緩流下,莊主瞪大眼睛,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再也說不出一句話,直挺挺地倒下去。
他俯身用雙指探氣息,确認斷氣後,他乾淨利落地拔出刀刃,血珠甩落在地。
一人一刀,隐沒在夜色中,留下一地血污。
……
幾日後,天放晴了。
小年捧着阿娘的遺物,和男人一起回到茱萸村。在後山那片阿娘最常洗衣的溪邊,找到塊向陽的坡地。
小年跪在阿娘的墳前,生出一絲荒唐的慶幸。
幸好陳山的屍身早被丢進江裏喂魚,若屍身還在,他斷不肯讓這個賭鬼和阿娘同xue,還得費盡心思想着該把他埋到哪去,才不會污阿娘的清淨。
“阿娘,你要是留在家裏等我就好了……”小年捧着木牌,低聲喃喃,“我請來一個大俠,他把青蚨山莊給滅了。阿娘,你在九泉之下,不用再煩憂賭患橫行了……”
被喚作“大俠”的男人頭一次沒有否認,也許是想在婦人面前表現出好的形象。他點燃買來的線香,小年見狀,不舍地把木牌立在阿娘墳前。
木牌上寫着“吳氏阿娘之墓”。
男人單膝蹲下,在木牌前插上線香,小年又磕三個頭。
男人不願打擾小年和他阿娘敘話,站起身,說道:“我要走了。”
小年身子一僵,心被人狠狠拽住。
“我同你說過的,我回去複命結單。”
話音落下,男人轉身往山下走了。
山下的茱萸村似乎恢複平日裏的忙碌,村民們在田裏勞作,有陽光落下的地方曬起漁網,江邊有漁民劃船出村打漁。
他收回視線,迎着日光走出茱萸村的衡門。
“大俠!”
身後傳來脆生生的聲音,男人腳步一頓,反過身去。
小年追趕上來,他跑得很急,乾瘦的臉上全是汗,額前的碎發濕成一绺貼在皮膚上。他胸口劇烈起伏着,連話都說不完整,只能扶着膝蓋大口喘氣。
“大、大俠!”小年仰起頭,斷斷續續道,“我答應過……大俠!給大俠做牛做馬……”
男人皺眉,他毫不留情地拒絕:“不用,你已經付過報酬。”
小年心裏發酸,米大的淚珠奪眶而出,他什麽也顧不上,伸手就死死抱住男人的腰。
他的力氣不大,卻抱得很緊,臉埋在男人帶着乾爽的衣袍裏,聲音帶着哭腔,悶在布料裏:“大俠,我阿耶死了,阿娘也不在……我沒地方可去……帶我走好不好?”
聞言,男人冷硬的神情有一絲松動。
“我跟阿娘說了……說大俠帶我去闖江湖……我話都說出口了!大俠!”
良久,小年哭累了,聲音漸漸弱下去。男人生澀地拍拍他的後背,卻摸到他凸起的肩胛骨。
“我不是大俠,是個刺客。”
“你跟着我很危險。”
小年摟得更緊,連忙說道:“我不怕!大俠幫我報仇,我理應是要報恩的!就算是為大俠死,我也不怕……”
他一片真心還沒訴說完,就被男人捂住嘴,後者啞然失笑:“胡說什麽。”
小年怔怔地望着他的笑,臉陷得更深了。
“跟着我的話……”男人似乎在想條件,他絞盡腦汁,望着那個毛茸茸的腦袋,最後吐出一句,“要聽話。”
“嗯……”小年擡起頭來,揚起一個含淚的笑,“我會聽話的!只要大俠不丢下我!”
男人擡手往他腦袋上摸了摸,拉開他的手臂,輕聲道:“走吧。”
小年用力點點頭,一寸不離地跟在他身後。
……
玄元十一年,茱萸村,後山。
男人再次來到這座矮小的墳墓,但與當年不同,老墳旁邊新堆出一座小山。
他割乾淨快比人高的荒草,彎腰立着新木牌。
木牌上沒寫姓氏,只單單寫着“故小年之墓,依母而葬。”
他跪在老墳前,持線香拜三拜。
“吳阿姐,是我沒盡到養育之責,我來請罪。”男人聲線發顫,抖着手把線香插在木牌前,自白道,“我說謊了,我不是你兒子說的什麽大俠,我……只是個拿錢買命的刺客。”
“是我有錯,動了恻隐之心。明知自身難保,還将你的孩子帶走。”
“是我的疏忽,才讓青蚨山莊對我的仇恨加在小年身上,是我沒保護好他。”
男人朝着老墳用力地磕了個響頭。
“殺害小年的平盧盟,我會報仇的。我決不食言。”
男人起身,他在新墳前站立很久,最後從腰間錢袋裏翻出兩枚銅板。
這兩枚銅板,他一直沒用過。
他的指腹摩挲過銅板上的痕跡,默默放在新木牌前,用土埋起來。
男人走之前看上一眼,飲盡葫蘆裏的酒,他嗓音沙啞,語氣溫柔。
“小年,大俠給你報仇去。”
作者有話說:
四爺以後會報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