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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元十三年,冬。
永安城紛紛揚揚下起小雪,富貴人家的府邸裏早早燃了暖爐炭火。
藥房走出來一個端藥的侍女,上衣着素絹夾綿窄袖襖,下身着青灰夾綿高腰長裙。她繞過積雪的空地,小心翼翼地往暖閣走去。
“主母。”
她看見杜夫人站在暖閣外,連忙止住腳步,把藥遞過去。
“棄兒,先喝藥吧,這些待會再忙。”杜夫人端着藥走進暖閣書房,見人披着兔絨輕裘,伏在案上辦公,心裏不免酸澀。
“阿娘,你先放着吧,我過會再吃。”
他說話時的嗓音浸着濕啞,想必哭過不久。
杜夫人微微嘆氣,勸道:“兒啊,往事不可追,來世不可待。你得先把自己的身子養好了,身子實在經不起你這樣折騰。”
林讓塵沒有搭他的話。
杜夫人知道他正難受,想了想還是沒再勸下去,她搖搖頭,轉身欲走,偶然瞥見書架上挂着的兩句詩。
“昔共花前月,今空柳畔階。”
“尺書千裏斷,日日望君偕。”
杜夫人剛感嘆他作這些酸詩,轉頭又見他謄抄別人的詩。
全是些什麽“思悠悠,恨悠悠,恨到歸時方始休”“誰謂含愁獨不見,更教明月照流黃”的怨詩。
她忽感無力,怪不得自己的孩子,只能怨那個傷孩子心的男人。
待杜夫人走後,阿宗蹑手蹑腳地走進暖閣,問道:“郎君,西北鹽州的事還查嗎?”
林讓塵聽到“鹽州”二字,心裏更加難受。
“查。”
他當然要查,如果鹽州李家是冤枉的,他得還李家一個清白。李歲聿如果能活着看到,說不定會對自己多幾分好感,甚至以身相許。
再者,他也要徹查西北那片的節度使。
胡蕃密使可借商隊潛入境內,足見西北邊關守備疏漏。
如今的大辛就是個破屋,總需要人來縫縫補補。
“影閣那邊有什麽動靜?”
阿宗回道:“影閣在着手撤一些樁點了。”
“撤樁點……”林讓塵冷嗤道,“我要真想查,他們再換暗樁我也能查得到,你讓他們收斂點,在京城就要有京城的覺悟,起碼皇城裏的人,他們不能動。”
“是。”
“還有,去滇南蠱盟的人何時回來?”
“還得要半年,那片地方不好找。”
“你去忙吧。”
“是。”
人走後,暖閣又恢複了一片寂靜。
林讓塵望着那碗藥,心緒複雜。離他得知李歲聿的死訊已經過去兩個月了,他還是不太相信,但裝母蠱屍身的盒子就放在正院。
或許,毒娘子把李歲聿的子母蠱解了呢?
他心存着這一絲僥幸,派人去了南疆探查。只要他還沒看見李歲聿的屍身,李歲聿就是沒死。
……
玄元十四年,春。
成德節度使王真病逝,其子王宗擅自承襲藩鎮,拒絕朝廷分割成德的诏令。皇帝大怒,任命吐突承俨統帥各鎮大軍讨伐王宗,大量糧草、鹽鐵物資調往河北前線。
戶部忙得不可開交,林讓塵只能暫打起精神,壓下對李歲聿的思念,去忙戰時事務。
入秋,淮西節度吳誠重病卧床。
林讓塵勉強能從百忙中喘得一口氣,此時去往蠱盟的手下也回來,帶來蠱盟的消息。
說是毒娘子去年确實帶了個男人回來,同幽君進寒窟治蠱毒,但最後不了了之。
蠱盟的人再也沒看見過那個男人。
林讓塵又低迷一陣子,他去了一趟洛京藏珍院,要在全江湖張貼海捕文書,賞金豐厚。
“郎中,這不是我們不貼,是四爺早就死了,貼了也沒人會去找的!”藏珍院主事望着那幅畫像,額頭冒出冷汗,不忍腹诽眼前的官員是不是瘋了?
“那你就照着我的畫,畫個七分像,相似的人都要找過來核實。”林讓塵端坐在座上,冷漠地盯着他。
巨大的威壓撲面而來,藏珍院主事只好先應下來。
“那、那罪名是什麽?”
林讓塵冷哼一聲:“采花大盜。”
“啊?”
“你就這樣寫。”
“哦哦,小的讓全江湖的人們都注意着!”
“嗯。”
這份荒唐的海捕文書印上了洛京府衙的官印,從洛京街頭貼滿中原的巷尾,引得不少江湖人圍觀。
“這人看着好眼熟!”
“有點像影四……”
“哎,肯定不是啊,影四爺都死了!”
“……”
海捕文書在江湖鬧得沸沸揚揚時,他回京又投入到新的公務中。冬至,河北戰事僵持,官軍損兵折将,軍費透支,皇帝召朝臣商議節流之策。
玄元十五年,前線久戰無功,朝廷無力繼續支撐戰事,遣使赦免王宗,恢複其節度使官職,讨伐成德徹底作罷。
但夏時頒布禁令,禁止各鎮藩鎮私設水路密道、私蓄江湖武人,戶部核查跨區域的金銀、藥材、兵器流通。林讓塵被迫忙起來。
又是一年秋,吳誠病重不治,吳陽正式獨掌淮西軍政,淮西再度閉關。
林讓塵沒法管淮西的事,如今的朝廷還很缺錢。沒有錢,他也沒辦法做實質的事。
入冬,中原多地水澇,朝廷只能減免百姓賦稅,鹽鐵收入銳減。朝堂商議裁撤冗餘官員節省開支。
玄元十六年,春。
李吉輔二次拜相,施行裁冗官、減地方供奉政策,一心梳理天下財賦以充盈國庫。
接連數年戰事耗空內庫,皇帝下旨戶部盤查各州道鹽場、通商賬目,凡藩鎮屬地一律徹查隐匿稅源與私商通道。
林讓塵看準時機主動請命前往西北。一來鹽州鹽池為西北利源根本,多年被邊鎮豪強私分鹽利,急需清算填補國庫虧空;二來胡蕃頻頻借互市窺探靈鹽邊防,當地蕃漢走私鏈路混雜不清,正合朝廷嚴防內外勾結的政令。
但他也存着幾分私心,舊年李氏塢堡一案卷宗常年封存鹽州官府。正好借全國財籍清查的名義,調閱全部文書,重新梳理當年那些疑點。
眼下國庫稍有回暖,又得朝廷新政賦予的巡查權限。林讓塵終于尋到名正言順的由頭,動身去往西北,着手重審鹽州舊案。
他也想去看看李歲聿的故鄉。
作者有話說:
參考:1.往事不可追,來世不可待——《莊子》2.思悠悠,恨悠悠,恨到歸時方始休。月明人倚樓。——白居易《長相思·汴水流》3.誰謂含愁獨不見,更教明月照流黃。——沈佺期《獨不見》下一章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