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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阿婉仿佛聽到天大的笑話,嘴角噙着冷意:“說得好聽。我為何要信你們?如果翻案沒成功,你們這些做官的,仗着祖蔭門第,頂多就是罰俸祿!我們呢,我們已經沒有家了,沒有可依靠的,卻為不切實際的幻想,把命賭上去嗎?”
“說什麽做回李家娘子,你看我如今這樣,還有一點大家閨秀的模樣嗎?真做回去,不知多少人看我笑話……”
林讓塵的話被堵住,他能理解溫阿婉的顧慮,在這種地方乾了八年,被監吏視為牲畜。八年的日子太長了,他們早就失望了。
溫阿婉沒說錯一點,林讓塵輕聲嘆息,反身去看李歲聿的狀态如何,向人投去求助的眼神。
李歲聿用力地咬唇,借痛意維持鎮定。他看向李阿婉,猶豫片刻,還是開口喚道:“阿婉姐。”
熟悉的聲音鑽入耳裏,溫阿婉全身僵住,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我想着,你是李定的侄媳,應當認得他。”林讓塵适當地插進一句話,消掉溫阿婉最後一點疑慮。
李歲聿抿抿唇,他擡手要卸掉假面,手碰到那條縫隙時,心裏卻升起了深深的恐懼。他害怕看見溫阿婉的神情,害怕李氏族人的怨恨。
但這是他該承受的。
假面被撕下,溫阿婉望着那張與記憶中相似又不同的臉,淚水打濕眼眶。
她止不住地發抖,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
“對不住,阿婉姐。”
話音剛落,溫阿婉淚水滑落臉頰,快步沖進李歲聿懷裏。
“莫郎!”
懷中的人肩背發顫,哭得厲害。
李歲聿低頭望見她淚流滿面,喉間的酸澀蔓延開來,嘗到一絲苦味。
“我……我以為你死了!這些年……連個口信也沒有!我們、我們都擔心死了!”溫阿婉抱住他的腰,才對眼前這人活着有實感,她低聲抽泣,抱怨道,“我們在鹽屯也沒法四處打聽,你到底哪裏去了!”
“抱歉……阿婉姐,我來晚了。”李歲聿意外地沒聽到責備的話,見溫阿婉關心自己,他心軟得一塌糊塗,眼眶濕潤,輕輕拍撫她的肩,“是我對不起你們。”
“是!”溫阿婉用力捶着他的胸膛,似乎在訴說他們這些年的苦楚,“你讓我們擔心了這麽多年!”
林讓塵見溫阿婉捶得悶悶作響,踟躇着開口:“阿婉姐,他那裏有傷,你輕點。”
溫阿婉被一打岔,她不好意思地吸吸鼻涕,後知後覺想起還有外人在場,也不好表現得太親近,緩緩松開李歲聿。
“阿婉姐,你們若是做人證最好,若是不願,也沒關……”
話音未落,林讓塵被氣笑,收着力度用手肘捅他。
“你是官員,還是我是?”
李歲聿默默閉上嘴。
溫阿婉看見他們的小動作,猜測他倆關系應該不錯,心稍稍安定下來,她抿了抿唇,下定決心,說道:“我相信你們。”
錄事喜出望外,連忙準備好紙墨。
“當年堂叔父……從來沒有想過私通吐蕃。我們鹽州李氏世代守邊,與胡蕃抗衡。縱然乾不出和胡蕃私通叛國的事。杜涼用一紙私寫白帖,哄騙族兵走出隘口,對外謊稱是邊防緊急調令。等到族人們進入長城峽追擊胡蕃,伏兵合圍,前後夾擊,族兵全部遇害在長城峽。”溫阿婉幾乎是咬着牙關說出當年真相,她看向李歲聿,輕聲道,“莫郎當年不在鹽州,正跟着友人們在外行俠仗義。杜涼設局誘殺族人那日,他遠在關外,僥幸逃過死劫。”
聽到溫阿婉的話,積年的懊悔漫上心頭。李歲聿握緊拳頭,不願回想的記憶湧現在腦袋,揮之不去。
得到李家巨變的消息,他和印白歌馬不停蹄趕回鹽州,但還是晚了,族兵早就死在長城峽。
他和印白歌回堡,正好碰見杜涼的人圍殺族人。桉叔提前料到此事,趁亂帶上腿腳不便的尹在雲走小道逃出堡,想出來尋找少主。
“少主!老奴在這!”
幸好他們運氣好,沒跑多遠就撞見匆匆趕來的少主。
李歲聿從桉叔那兒得知堡內情況,要往堡內走,卻被印白歌和桉叔攔下。
“如今李氏嫡脈只剩下你一個男丁了!郎君!萬萬不可貿然再進堡,白白斷送性命。官府的定罪告示早已頒下,我們所有人都被扣上了叛族的罪名。”
“郎君,就算你再去也無濟于事!郎君,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李歲聿卻聽不進桉叔的話,提刀就要殺進去。印白歌咬咬牙,擋在他面前,抽出長劍。
“歲聿!你冷靜點,此事還要從長計議!”
李歲聿憤恨地一拳錘在樹上,他怒瞪着印白歌,嘶吼道:“那我的族人呢!”
“你現在趕過去也沒用,正如桉叔所說,你過去就是送死!如果是定罪告示,剩下的婦孺老幼會被抓起來,族人們還等着你去救他們,而不是眼睜睜看着你去送死!”
“如果你要去,就拔出刀,把我殺了!從我屍體上跨過去!”
印白歌的話如同一記重錘砸醒他,李歲聿看向滿臉皺紋的桉叔,視線又落在尹在雲上,後者悲痛過度,已經暈倒在桉叔後背。
李歲聿被咬破唇,硬是咽下血,才止住沖動。
“何況,桉叔還帶着在雲,如果沒有我們相護,他們根本逃不遠,就會被那些官兵追上!”
李歲聿的眼布滿血絲,他用力地閉了閉眼,最後望一眼塢堡方向,狠下心來。
“走!”
後來,李歲聿常常在夜深夢裏驚醒,他後悔當初沒提到沖進去。
或許死了,他就不用被夢魇驚擾,被回憶折磨,日日自責。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