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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殘歲晏安(上)江湖盟
暮色披上邙山,青雲盟議事大殿燭火齊明。盟內宗主掌門齊齊到場,案上攤滿自淮西邊境遞來的密報。
青雲盟盟主站在主位前,朝殿內衆長老們說道:“諸位應該都聽聞過蔡州的風聲。淮西節度吳陽重病卧床,吳元季代為處理事務。吳元季此人野心太大,不得不防。天機院的密信上說,平盧盟恐有異變,讓我們做好打算。”
神鋒社的掌門語氣激昂:“盟主!平盧盟近來大肆往中原安插密探,四處伺機剪除異己。不如我們即刻調集精銳,推進汝州邊境,先一步清剿對方在外的據點!”
“不可魯莽。”盟主緩緩搖頭,沉聲道,“淮西甲兵強盛,單憑江湖武人,難以正面抗衡藩鎮大軍。眼下吳陽尚在病榻,局勢微妙,貿然掀起沖突,容易授人把柄。還是等朝廷的命令。在此之前,我盟紮根中原,直面淮西兵鋒,先把防線築牢。”
他來回踱步,思索良久,又吩咐道:“凡是永安靖安府的書信,一律呈至盟內,不可耽誤。傳令各州分舵,收容自淮西地界出逃的義士和流離百姓,整合人手,演練武術。丹鼎宗多煉些傷藥,以備不時之需。書劍門則去聯絡中原各地鄉勇。倘若淮西生出大亂,我們便扼守山道,掩護百姓南遷,從側翼牽制平盧盟勢力。”
殿內其他人齊聲回道:“明白。”
盟主遠眺殿外的落日餘晖,眉頭皺起,憂心道:“也不知道煙雨盟那邊準備得怎麽樣……要是真打起來,我們還需要煙雨盟的補給。”
煙雨盟對朝廷的态度不冷不熱,盟內還有不少商人,他們實在猜不到煙雨盟究竟會不會幫朝廷平叛。
以防煙雨盟袖手旁觀,盟主當即寫封親筆信,讓親傳弟子送去江南。
……
“盟主,有中原青雲盟傳來的信。”
瓜洲渡,臨水樓閣內,方易快速接過傳話弟子手上的信。
窗畔江風卷着水汽湧入,他拆開封泥,垂眸細讀信中字句。
廳內早已齊聚煙雨盟各路長老,人人都在等候中原傳來的消息。
商會會長按捺不住心中焦灼,不等方易讀完信紙,身子微微前傾,率先開口追問:“方盟主!青雲盟信中究竟寫了什麽?蔡州那邊局勢動蕩,此事和我們江南息息相關,不妨說出來大夥一同商議。”
方易收起信函,擡眼環視滿堂衆人,沉聲開口:“青雲盟聽聞淮西風聲漸緊,來信托我煙雨盟辦兩件事。其一,倘若日後戰火蔓延中原,希望江南能夠向北方輸送藥材糧草等物資;其二,戰亂一起,必然有大量百姓向南逃難,懇請我們敞開渡口,接濟收容躲避兵禍的流民。”
話音剛落,浣花劍派老掌門正要捋袖出言,一旁商會會長猛地站起身,搶先辯駁,語氣急切:“盟主萬萬不可應允!我們江南商行大半商路途經淮河,淮西如今局勢不明,一旦公開接濟中原,極易觸怒吳元季,平盧盟那些弟子長期在淮河劫掠商船,到時候必定會伺機報複,阻斷南北漕運!”
“再說了,收容數萬流民,安置、糧草、醫藥全是巨大的開銷,這筆損耗由誰承擔?衆商行多年苦心經營,經不起這般折騰!我們守住江南安穩已是不易,何苦主動引火燒身?”
一時間廳內議論四起,不少依靠漕運的商人紛紛附和商會會長的說法。
浣花劍派掌門蹙眉開口:“可中原百姓無辜,藩鎮若掀起大戰,受難的都是普通人……”
丐幫長老也跟着點頭,正要出言勸說,商會會長仍舊不停,持續據理力争,反複訴說江南商行承擔的風險,竭力勸說方易回絕青雲盟的請求。
喧鬧聲久久不息,方易靜靜聽着所有人争執辯論,等到衆人聲浪稍稍回落,走到樓閣欄杆邊,望向滾滾東流的大江。
“諸位只顧盤算商行盈虧,卻忽略最根本的事。”他聲音不高,卻讓滿廳的人安靜下來,“天下山河本是一體,何來南北之分?平盧盟依附藩鎮,助纣為虐。若淮西亂兵做大,今日戰火困于中原,他日鐵蹄必定踏過淮河,禍及江南。我們閉門獨善其身,看似規避一時損失,實則是縱容平盧盟這等惡勢力肆意橫行。接濟物資、接納流民,短期內商行難免有所損耗,但商行要想長期做生意,此時不得不出錢。”
商會會長臉色驟然沉下,硬聲抗辯:“盟主說得輕巧!各家商戶都是将本求利,沒有人願意憑空拿出糧草藥材!若是強制籌措物資,衆東家心中不服,到時候整個江南商會恐怕難以維系!”
此言一出,方易眼底寒意驟起,猛地轉頭,目光銳利死死盯住商會會長,厲聲呵斥:“怎麽?你是打算效仿窦舟嗎?當年窦舟勾結藩鎮,囤積居奇,漠視江南萬民死活。昔日我能蕩平他掌管的江南商會,今日我照樣不介意,再踏平一次你們江南商會!”
滿堂瞬間死寂,衆商人渾身一僵,再無人敢高聲反駁。
方易收回淩厲目光,語氣稍緩,卻依舊帶着不容置喙的威嚴:“我不會強令各家無償捐錢,願意拿出糧草藥材者,盟中登記在冊,三年內所有煙雨盟管轄渡口,通行稅減半,丐幫替你們在渡口防範,免去雇傭武者的傭金。不願捐獻的商家,可以賒借物資,待中原安定,優先清償貨款。”
他話鋒一轉,語氣突然加重:“但是底線擺在明面上。誰要是敢暗中輸送鐵器硝料資助淮西,不必等戰火降臨,等煙雨盟查出來後,我會親自去拜訪他。”
商會會長見識過他的伏龍掌,盡管再有怨言,也只能吞下。
方易搭在窗臺的手驟然抓緊,任憑寒風吹刮他的臉,沉聲警告:“我要的從不是各家傾盡家財。只望你們大難将至的時候,不要只盯着眼前那點賬本銀兩,忘了何謂蒼生,何謂家國,也不要忘了自己的祖輩是從哪裏遷來的。”
衆商人心頭一跳,因為開天大亂,許多北方世家百姓為了躲避戰禍,向南奔逃。
只是過去幾十年,這群人就忘本了。
話說到這步田地,他們也不好再要求盟主拒絕青雲盟的要求。
“此事已定。三日之內統計物資清單,統一調度運往江北渡口,接應流民。誰若蓄意從中阻撓,休怪我方易不念往日情面。”
“……是。”
臨水樓閣的人散去大半,只剩下歸雁衛和方易的親信。
“這群守財鼠,真難對付。”方易深深吐出濁氣,白氣随風飄散,暈成江上煙幕。
“盟主,我們不出動嗎?”紀晴兒眉尖緊鎖,語聲裹着難以掩飾的憂慮,擡眼望向蒼茫奔流的大江,“中原烽煙若起,難道只靠着輸送物資,坐看青雲盟抗衡平盧盟?”
方易換了個姿勢斜倚欄杆,遠眺江北綿延天際的雲霧。
“煙雨盟不必大舉北上。”他語氣平靜,“我江南子弟擅長舟船水戰,貿然奔赴中原陸地,優勢盡失,長途跋涉只會徒增無謂死傷。我們最緊要的是守住淮河以南,護住江東這片土地。”
紀晴兒點點頭,嘆道:“希望能過個好年。”
……
淮西地界,鄉道走過一夥甲士,他們沿街驅趕一衆青壯。繩索捆着年輕鄉民的手腕,連成一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