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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對老夫婦跌跌撞撞從大開的木門裏跑出來,追着尚未走遠的甲士。
老頭子不知哪來的力氣,從後面追上他們,抓住自家孫兒阿禾的衣袖,顫聲哀求:“牙爺,求您高擡貴手!家中只剩這一個後生,他若是被點走,我與老婆子無人奉養!”
身披皮甲的牙健面色冷硬,狠狠發力一推,将老人掀翻在泥土路上。
“府衙牒文已下,主君久病卧床,令州縣補募鄉丁、充實邊防守卒。公務在身,誰敢阻攔?速速讓道!”
老婦人跌坐在地,死死抱住孫兒胳膊,老淚縱橫,泣不成聲:“阿禾……我的孫兒啊……年年征糧,歲歲抽丁,這日子,到底要熬到何時……”
被喚作阿禾的少年眼眶赤紅,不敢沖撞官兵,只能俯身含淚安撫:“婆,莫哭,孩兒無事,你們好生在家保重。”
“保重?我們拿什麽保重!”
王阿公喘着粗氣,扶着土牆緩緩站起,眼底積壓數年的怨氣,終于壓不住翻湧上來。他不敢高聲怒罵官府,咬着牙說道:“這些年!府裏法度一日苛過一日,底下官吏連連盤剝!稅一年比一年重,丁一次比一次抽得狠!從前只守城防,從不驚擾鄉野,如今家家戶戶強拉青壯!平盧盟的人在街上橫行霸道,肆意欺壓鄉鄰……”
老婦人吓得渾身發抖,慌忙捂住他的嘴,含淚急勸:“你瘋了!慎言!如今府裏風聲最緊,隔牆有耳,被探子聽去,全家都要沒命!”
一旁牙健聞聲眼神驟厲,按住刀柄冷喝:“老匹夫妄議府政!再敢多言,便以惑亂鄉衆之罪,一并拘押!”
話音落下,牙卒猛地拽緊麻繩。
阿禾身子一趔趄,被強行拖着往前走去。他頻頻回頭,望着黃土路上滿目絕望的祖父母,眼底滿是悲涼。
日暮,新兵安置在州鎮外的簡陋營帳。
阿禾趁巡兵換崗,躲在帳外樹影透氣,剛想朝老樹撒氣,就聽見帥帳內兩名将領低聲說些什麽。
他收起拳頭,偷偷靠近,躲在帳外側耳去聽。
“你說吳郎君到底要乾嘛啊?他做這些事惹得那些老将軍不滿,我們也讨不到什麽好處!”
“小聲些!我偷偷告訴你吧,主君早就沒了,遲遲不發喪,你覺得是啥意思?你千萬別告訴別人啊,消息現在外洩不得。”
“……”
聞言,躲在暗處的阿禾渾身一震。
“誰!”
帳內話音陡然截斷,靴聲急促朝外沖來。
阿禾心髒驟然緊縮,不敢多做停留,矮身借着暮色樹影,飛快鑽回新兵營帳,一頭紮進入群中,竭力穩住起伏的喘息。
身後兩名将領走出帥帳,四下掃視一圈。天色漸暗,難以窺見人影。
“應該是風吹的……”
“走吧走吧,咱們還是少說幾句,以免惹禍上身!那個吳郎君可不好惹!”
他們低聲埋怨兩句,折返帳內。
阿禾伏在草席上,胸口狂跳,方才聽到的話語一遍遍在腦中盤旋。原來坊間傳言不假,主君早已亡故,吳元季刻意秘不發喪,就是要借着舊主名義大肆征丁征稅,最後發兵叛反。
一想到黃土路上痛哭的祖父母,想到無數被迫骨肉分離的鄉鄰,一股孤勇從心底升起。近日有永安使團暫居蔡州地界,若是他能把這樁秘辛送出去,使團便可将實情遞往朝廷。
說不定朝廷能換個節度過來,他們就有安穩日子過了!
阿禾悄悄握緊拳頭,目光望向營寨通往官道的方向。
……
大雪日,林府仆從在庭院掃雪,婢女們在檐前收雪水,府中管事站在臺階上監督他們。他餘光瞥見從暖閣出來的春生,連忙湊過去。
“春生、春生!”
春生止住腳步,詫異道:“周管事,有什麽事嗎?”
周管事乾笑幾聲,揣摩道:“春生,你實話同我說,最近是不是有什麽貴客要來啊?郎君又叫我們取前幾年的雪水烹茶,又叫我們去買好酒的……你跟我們說,我們也好先提前準備着,萬一怠慢了可不好。”
春生笑道:“周管事,我也不瞞你,确實是有貴客要來,而且是常住。你看待他,要拿他當半個主子看待。”
周管事了然,小聲道:“是不是那位李郎君?”
春生點點頭。
“怪不得,我先前還奇怪,郎君讓我給暖閣多備一個枕頭乾嘛。”周管事恍然大悟,“但又不要被子,我這幾天都沒想明白。”
春生清咳幾聲,正神道:“不過,李郎君說是近日快到永安了,但也不知道究竟哪天到。李郎君沒回府前,你讓他們少去郎君面前晃悠,郎君煩悶着呢。”
“行,我回頭吩咐下去。”
周管事應聲,他松下一口氣,滿心歡喜等李郎君來。有李郎君在府裏的日子,郎君挑他們的刺都少。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李郎君回府再甜幾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