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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依戀依戀
海面薄霧退散時,深水灣的早晨也一并開始。
柳序禮都快習慣這裏漫着海霧的早晨,習慣下樓時會有雲姨溫好微甜的牛奶,習慣中島臺觸感微涼,視野空曠,僅她一人坐着的寂寥。
習慣某人通告或許從港島排到九龍再排到機場,總之沒有一趟是回這處宅邸。
所以這日清晨,柳序禮下樓,看到有個女人背對她,正在中島上擺弄什麽時,她險些以為自己在夢游。
女人背影讓她陌生,與見慣了的雲姨略佝偻的背影很不一樣。加之特地穿了身旗袍,女人肩背線條挺拔,腰臀曲線豐腴,又被晨光攏了層蜜色,像以剔透餃皮蓄住了一汪燙香的油潤。
很激食欲,想咬一口。
把人幻視成美食,不算禮貌,柳序禮吞了下喉頭,想自己是太餓了。
她靜靜地走過去,也不說話,就站在人身邊盯着看,好像一出聲就會驚醒這場易碎的夢。
悄無聲息靠近,反倒驚動了人家,段念辭擡眼過來時,訝異掀高眼皮,陽光在其眸中閃動一下,亮晶晶的。
讓柳序禮看得怔忡,不知該怎麽描述那眸光閃起時,她的內心感受。
“你醒啦。”段念辭抿着唇角笑,繼續整理手中東西。
“嗯。”
柳序禮低頭去看,見女人正拆一束小蒼蘭,将還沾着水珠的鮮花插.進花瓶裏,擺在島臺陽光最暖的地方,花香升溫,清新逸散。
柳序禮盯着那些花,原先空蕩蕩冰涼涼的島臺,此刻又讓她有些不習慣了。
“蛋撻還是熱的。”段念辭又把一盒從陸羽茶室帶來的紙盒打開,推過來,“洗過手再吃。”
蛋撻是現烤的,酥皮在紙盒裏泛着極薄的油光,每個都圓鼓鼓,中心蛋液被烤成淡金色焦斑,以食欲喚醒人困頓的感官。
柳序禮低頭看蛋撻,擡頭看女人,重複幾輪,沒睡醒似的眨着眼。
把女人逗笑,嬌豔的花總會被陽光襯托更為明媚,笑意也是。她問:“怎麽呆呆的?”
“……”柳序禮嗅着花香蛋撻香,終于清明,确定眼前人不是夢,這才說,“看見你,我以為在做夢。”
不過腦地說完才意識到,自己這話帶點揶揄,好像在怪罪對方不回家。
好在,段念辭沒計較,只笑着挑眉,反唇道:“所以,你做夢會夢見我?”
“……”柳序禮撇了下嘴,才一個回合就要說不過了,她才不想輸這麽乾脆,于是道,“……夢不着。太久沒見,我都要忘了你長什麽樣。”
這話段念辭估計聽着新鮮,“我長得這麽沒記憶點?”
“倒不是。”柳序禮實話實說,“我有一點點臉盲。”
所以幾日不見,确實差點都要忘記這人長什麽樣。
不過眼下,輕微臉盲的陌生感,疊加清晨時分,女人購置鮮花與甜點回家的,一點淡淡母性的日常感,這種感受很複雜,卻很和諧,畢竟這種鮮活的生活感于她而言很稀有,她沒體驗過。
“嗯。”段念辭沉吟片刻,“看來我得常刷臉,才能讓你記住我了。”
“……”
柳序禮沒說話,仰起下巴想,這還差不多。心裏想事,手上亂碰,就要去摸蛋撻。
被女人眼疾手快,豎起食指,不輕不重地在指背上敲了下:
“洗過手再吃。”
“……哦。”
柳序禮收了手,小跑着走開,過會兒又拎着濕嗒嗒的手回來。段念辭看着好笑,遞她一張餐巾紙,她接過将水拭乾淨,然後繼續眼巴巴盯着段念辭看。
她不知道女人大清早笑點為什麽這麽低,又把笑意抿在唇縫裏,她只安靜等。
等段念辭說,吃吧,她才動手,去拿塊熱乎的蛋撻。
早餐吃過,柳序禮還賴在餐桌邊不走,等段念辭提醒她,你該上樓換掉睡衣了,她才磨磨蹭蹭地下桌。
柳序禮也不知自己今天這是怎麽了,表現很古怪。
她猜是自己剛睡醒還遲鈍,雖說以前睡醒并不這樣;她猜是剛吃過蛋撻暈碳了,雖說以前吃什麽都不這樣;她猜是昨天用腦過度放棄思考了,雖說以前備考連軸轉也不這樣。
等換好衣服,柳序禮先探頭,遠遠瞥見樓下沙發中仍坐着那人,段念辭并沒走,她這才舒一口氣,慢騰騰往下走。
本在看手機的段念辭擡眼,見她穿一身黑,頓了下,說:“雲姨新給你買的衣裳?”
柳序禮低頭看自己,見女人表情,又有點不高興,喪着臉,“不好看?”
她說得含蓄,本來其實想呲一句,不比你挑的那些花花綠綠的好看?
念及“久”別重逢,她還是收斂了些攻擊性。
段念辭被反問,只模棱兩可應了聲嗯,就起身,說,走吧。
“嗯?去哪?”柳序禮問。
段念辭停住腳步,轉身,看她,“今天是到醫院複診的日子。”
柳序禮愣住,眨眼。
段念辭稍偏頭,“你忘了?”
“……”柳序禮低下頭,“沒忘。”
她只是意外,段念辭還記得這件事。甚至,可能幾日都忙得不見行蹤的女人,今日特地回深水灣,就是為了陪她去醫院複診。
想到這裏,又是一種陌生感受湧上心頭。
有點暖的,有點澎湃的,快溢出胸腔,讓少女喘不上氣。
“走吧。”
“……哦。”
柳序禮決定就今日,原諒段念辭那低級趣味的審美取向,就今日而已。想到這裏,她追了上去。
*
古斯特停在醫院車坪裏時,柳序禮下車,見那場雨夜噩夢般的醫院如今籠在港島明媚陽光之下,毫無陰霾之感,依稀恍若隔世。
她在原地靜了會兒,沒人打擾,回頭發現段念辭在身後,莫名意味深長地打量她。
柳序禮歪頭,“?”
段念辭沒說話,只擡手示意側門通道的位置,請便的意思。
柳序禮只覺有詐,但又說不上怎麽回事,試探着往前走幾步。女人施施然跟在她後面,步伐不疾不徐。
柳序禮警覺,x又回頭,盯着看,不走了。
段念辭這才笑,溫聲道:“只是發現,你适應得很快。”
“……”柳序禮反應過來。
女人是指耳朵。
先前左耳剛失聰時,她連平衡也一并失去,路都走不穩,得要人牽着引路。
柳序禮視線往下墜,落在段念辭背于身後的手,想來是認定她适應了,就沒打算搭把手。
由此再推演一步,若她适應與學習能力強到完全獨立,或許某人就會徹底放手,不再關照,深水灣的宅邸,怕不是再迎不來主人。
“那當然。”柳序禮先是這麽應了句,随後往前加快腳步走。
這間私立醫院向來清淨,往來皆是港島頂層圈子的人物,此刻走側門通道,更是空曠無人。長廊鋪着啞光地磚,踏上去有回聲在撞。
柳序禮對聲音敏感,失去一半聽力後,感官代償,剩下的右耳就更敏銳。其實回響不至于影響她,她前些天還在外活動自如健步如飛,只不過她腦筋快,意識到可以借題發揮。
于是扶着牆,她走得腳步輕緩,稍帶些虛浮。
果然,身後的段念辭加快腳步,走近了,“怎麽?”
“……沒什麽。”柳序禮故作倔強。
她想,這樣營造一種倔強小白花的反差,才能更襯托楚楚可憐,或許比直接裝可憐更惹人心疼。
何況後者她不擅長,藏拙也是種智慧。
于是柳序禮就繼續扶牆往前走,蹙着眉,刻意裝出因聲音混亂而暈眩的表情。
沒走幾步,她聽到段念辭在自己耳後笑了,很輕很輕的一聲。
柳序禮猛地轉回頭,盯着段念辭的臉看。
段念辭表情如常,慵懶松弛,眉眼輕揚,嘴角噙着似是而非的笑意,神情高深莫測。
柳序禮看不懂,對方這是看穿了她的把戲,還是并非。
但段念辭什麽也沒說,也沒給她細琢磨的餘地,主動伸出手,展開在她面前,說:
“那麽,要我牽着你走嗎?”
“……”柳序禮只覺聰明反被聰明誤,反掉進自己設好的陷阱裏,眼下分不清女人到底是真實的獵物,還是虛僞的獵人。
“柳序禮?”段念辭喚。
“……”柳序禮最受不了這人這樣連名帶姓叫她,于是放棄思考,主動将手指插.進對方指縫,交錯着握緊,什麽也沒應。
于是段念辭又像上次一樣,稍先她一小步,在側前方穩穩地為她引路。
區別在于,這次,柳序禮适應了平衡。
于是,手中的觸感與溫度,沒了上回雨夜和耳鳴的乾擾,此次體會更加清晰、更加分明。
正常的心跳與呼吸,本該是覺察不到的。
此刻能覺察,顯然不正常。
柳序禮盯着兩人握緊的手,不由得想,挂完耳鼻喉科,或許一會兒還得去心肺外科看看。
路不長,很快到複診室門外,只是房門閉了。問過分診護士才知,醫生臨時接了臺急診手術,安排二人先到貴賓候診室等待。
這種醫院通常重視病人的隐私,所以她們沒想過進候診室還會看到熟人——
Cire居然也在這裏。
Cire見她們進屋,也很意外,起身迎接,“段女士,柳女士,”接着視線自然下沉,落在二人相握的手上。
柳序禮幾乎是條件反射抽出手。
她只想私下跟段念辭較勁,還沒想把這些玩笑鬧到外人眼前去。尤其娛樂圈對花邊新聞的嗅覺最為敏銳,哪怕她尚未出道,也知道這些可能的流言蜚語,對人影響有多大。
何況,她才剛剛經歷過。
終究是道行淺,少女情急,沒反應過來這樣反倒欲蓋彌彰,更沒注意到,身邊女人沒防備手中一空,指尖虛攏了一把,擡頭又是随和的笑。
“早晨,Cire。”段念辭自然問候。
聽得柳序禮一怔,視線來回打轉,“你們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