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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間章(松田視角)百分百告別
◇松田陣平第一視角
1.
十二月的游戲廳,空氣中混合着廉價的爆米花香精味、過熱的電路板散發出的乾燥焦味,以及無數枚硬幣墜入投幣口時那種清脆的、類似命運落定的聲響。
我和萩原研二,現在就站在這些連成小山的電子游戲機機群中間。
萩原脫掉了警校外套,只穿着一件被汗水微微浸濕的白T恤。他正全神貫注地對付着那臺新款的光槍射擊游戲。屏幕上的僵屍成群結隊地湧來,發出失真的、數碼合成的嘶吼,而萩原手中的紅色塑料槍托不斷震動,“砰砰砰”的槍聲有節奏地炸開。
他看起來快樂得像剛來游戲廳那次。像剛從惡龍手中救回了公主的水管工馬裏奧勇士。
我應該說一句,好久沒見他這麽開心了。
如果要在某個晴天的四月早晨,或者某個熱得令人發指的夏日午後,在東京原宿的後街,或者涉谷那個紅綠燈總是閃來閃去的路口,遇見一個百分之百的同類。
那個人不一定有着模特般完美的九頭身,也不一定非要有着能買下半個東京的家世,甚至性格可能糟糕得像在溪水底放了一周的、冰得能敲死人的石頭。不需要精通《機械拆分108式》,也不需要有一個揍警視總監一頓的夢想。
但就在擦肩而過的瞬間,你的心髒會像被老舊的打字機重重敲擊了一下。你會毫無理由地确信:哈,就是這家夥了。
對我來說,九條貴希就是那個百分之百的同類。
按理說,當我們在高中重逢的那一刻,我應該走上前去,十分自然地拍拍他的肩膀說:
“喂,你好。雖然聽起來很像蹩腳的搭讪,但那才不是,我們以前是不是一起中過毒?為了慶祝我們都從那條該死的沒烤熟的魚手下活下來了,要不要一起去喝杯冰可樂先?或者去那個自動販賣機旁邊的路牙上,聊聊為什麽這個學校如此無聊?”
然後我們會坐在那裏,看着櫻花片片飄落,看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我們會發現彼此在靈魂構造上有着驚人的相似度,我們會成為那種不需要言語就能交換所有秘密的共犯。我們可能會在十八歲那年接吻,在二十二歲那年私奔,或者乾脆什麽都不做,只是并排坐着看雲。
這是一個多麽完美的、毫無瑕疵的故事。哪怕讓日本漫畫界最蹩腳的編劇來寫,也能寫出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
可惜,這個故事在第二章就發生了致命的BUG。
因為我們的故事裏,多了一個萩原研二。
2.
如果要追溯這一切的源頭,哪怕是在我分門別類整理好的記憶裏,時間線也清晰得一騎絕塵。
我和九條貴希的故事,本該在那個少年夏令營就寫下序章。
那時候還沒有萩原研二。只有兩個因為食物中毒而面色鐵青的小鬼,還有那一堆在篝火裏烤得烏青的魚。
我和九條貴希并排坐在溪邊,忍受着胃裏翻江倒海的惡心感。
“我想問。”他轉過頭,嘴角在帶一點嬰兒肥的臉上下撇,“我們剛吃的東西,真的熟了嗎?”
“熟了吧。”我嘴硬回答。
“哦。”他點了點頭,表情認真:“原來熟的烤魚是這個味道。”
我愣了一下,實在忍不住笑了起來。
那時候我就确信,我們很合拍。
我保留着那份記憶,像每次打完游戲後保留着最後一枚金幣。我以為這枚金幣足夠買下一張通往他世界的門票。
但是,人生這##,總是充滿了該死的的“但是”。
我們在同一所高中重逢。我認出了他。那個總是獨來獨往、情書塞滿鞋櫃、卻在食堂對着午飯皺眉的大少爺。
我沒有立刻上去打招呼。我在等。我在等一個合适的時機,一個像四月晴朗早晨那樣自然的契機,一個能配得上“百分之百同類”重逢的場景。
然而,我沒等到四月,也沒等到晴朗的早晨。我等到的是高三一個普通的的午後。
我站在操場上,看着身邊的萩原研二——我的幼馴染,這個總是處于世界中心的發光體,這個似乎生來就被愛神親吻過的家夥——揮出了那一棒。
“邦——”
金屬球棒擊中棒球的聲音,在悶熱的人群中顯得格外清脆。
白色的棒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并不完美的、甚至有些歪斜的抛物線,越過高高的護網,越過修剪整齊的花壇,然後以一種決絕的、不可阻擋的姿态,“嘩啦”一聲撞碎了圖書館一樓的落地窗。
那一瞬間,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連風聲都停止了,只有玻璃碎裂的聲音在耳膜上反複回蕩。
我跟着慌慌張張的萩原跑過去。
透過滿地的、像鑽石一樣閃閃發光的碎玻璃,我看到了坐在窗邊的九條貴希。
他手裏拿着一本像磚頭一樣厚的精裝書,後來我知道那是貝克特的《等待戈多》,呵。黑色的發絲上沾着一點晶亮的玻璃粉末。他擡起頭,那雙深綠色的眼睛裏沒有驚恐,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被打擾後的、冷淡的茫然。
就像星球上的國王突然走下了他的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