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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湛瞬間住嘴,禁不住渾身一抖。
他最害怕李修宜連名帶姓地喊他,聽到這兩個字就覺得要大難臨頭,盡管李修宜從來不曾對他有過一絲疾言厲色,十幾年下來,不知道什麽時候這份畏懼已經刻進身體融入骨血,連他自己也不曾發覺。
“別再惡心我了。”
樂湛從來沒有見過李修宜這副神色,興許是一個人和顏悅色久了,臉上但凡流露出一點除去善意以外的情緒都顯得尤為惹眼,那幽黑的眼裏含着一塊正在融化的冰,滴滴答答地滲着冷意。
自那天起,李修宜不但将那名犯了事的宮人逐出東宮,連帶着樂湛也一起冷落了,從前他暢行無阻的太子寝宮也不讓進了,本來就難見到哥哥的人,這下連影子也摸不到了,還是後來樂湛跑到母後宮中,好一番賣乖讨巧聲淚俱下求了皇後出面,這才逼得李修宜不得不接受他的道歉。
直到後面樂湛逐漸忘了這事。
這天準備去給皇後請安,正在宮道上走着,就見到兩個人擡着草席從身邊走過,草席裏掉出來一只手,樂湛瞟了一眼便沒再看,可不知怎麽的心念陡轉,喝止了那兩個人,揭開席子一看,裏面全身青紫躺着的分明就是那個小宮人!
他是被毒死的。
樂湛連着幾日心緒不寧,不知道哪裏膈應着不舒服,找人打聽了他家裏人的住處,出了趟宮,跟他的家人說他在宮裏差事當得不錯,留下一筆錢就走了,那筆錢夠一家人衣食無憂一輩子。
看着那一家人千恩萬謝,樂湛更覺得哪裏不舒坦,幾乎落荒而逃。
一路上他都在想李修宜為什麽要殺了那個宮人,要知道一個掖庭的雜役宮人想得到足夠死人的毒藥簡直是天方夜譚,除非是上面的人授意,能是誰呢?他從前是東宮的人,除了東宮的主人誰敢這麽乾?
心裏揣着事甚至沒注意到寝殿無人值守,他失魂落魄推開門,殿裏只有一燈如豆,那一粒淡黃色的火焰不住的在跳,樂湛想倒杯水冷靜一下,擡眼就看見案幾後面還坐着個人。
他驚得一抖,看清是誰後放松了些,“哥哥,你吓到我了!”
“下午出宮了。”
本不是疑問的語氣,但是出于心虛,樂湛回答說,“你不理我,我就只能出宮轉轉了”
但是話一出口他就有些後悔了,顯然在李修宜面前扯謊不是一個正确的選擇。
“跪下。”
樂湛雙眸微睜,心底有些不服氣,明明他跟李修宜是一樣的人,都是皇帝的兒子,他憑什麽要跪他?
但這具身體卻是聽話,雙膝一曲就跪下了。
李修宜從桌子後來繞一圈,緩步走到樂湛身前,“伸手。”
離得近了才看清他手裏握着一柄戒尺,黑檀木在燭光下泛着幽幽的木質光澤,聯想到被打手心的痛,樂湛下意識就握緊手心,有些哀求地擡臉瞧着李修宜,張口喊道,“哥……”
眼見李修宜又要倒數,樂湛趕緊視死如歸地伸出手,還沒打就已經把雙眼閉得死死的,細瘦蔥白的手在半空顫巍巍抖了好一會,舉得手臂發酸都不見戒尺落下。
要放過他了嗎?
樂湛試探地眼睛眯成一條縫,偷偷瞧了一眼,下一瞬戒尺就已經重重落下。
“啪”地一聲脆響,身後的燭焰受驚狠狠戰栗了一下。
樂湛霎時間兩行眼淚就下來了,一串接着一串地砸在地上暈開,他眨了眨眼,看見手心上已經高高腫起,浮現出了戒尺那麽寬的硬棱,連握拳都做不到,再碰一下就要破皮。
“知道錯在哪嗎?”
樂湛心裏怨氣噴湧,明明是他殺了人,自己哪一點有錯!但是他根本不敢忤逆李修宜,還是含着淚,抽抽搭搭說,“知道。”
李修宜做出願聞其詳的模樣。
樂湛苦思冥想想破了腦袋,他根本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有錯,也根本答不上來。
淚水還在不停地往下墜,他只能虛握了手心一個勁地哭,哭地昏天黑地,哭得差點把自己氣噎兩眼一黑暈過去了。
李修宜有些無可奈何地丢了戒尺,拿過帕子給他擦臉上糊作一團的鼻涕眼淚,“教訓你兩句便哭成這樣,往後誰還敢說你的不是。”
動手不成,他只好采用更溫和的方式,将人抱在腿上溫聲細語地給他講道理。
“你如果選擇包庇,最開始就不要将人的私密揭開喊得人盡皆知,這是一錯。如果決心要懲治他,後面就不要覺得于心不忍給他的家人送錢財,這又是一錯,規矩是拿來約束下人的,不是一次又一次地破例,沒鬧到跟前也就罷了,一旦鬧開便不可不罰,要是為誰開了個口子,有了這個先例,規矩成了空談,宮人一個接一個地不當回事,宮中還叫什麽樣子。”
簡而言之,對錯不重要,重要的是規則和秩序。
李修宜從來不是什麽慈悲為懷的仁主,相反的,他比任何人都更注重規矩體統,在那萬人之上的位置有一道線劃分着禁區,象征天子的威嚴。
而樂湛犯得就是其中最嚴重的一條。
天道好輪回。
樂湛按住絞痛的心口,咬牙緩了好一會,擡眼看向窗外燦爛的春光。
說得真是不錯。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