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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個話而已,不必動辄下跪,”李修宜一把将人撈起來,因為感念他當日冒着被射殺的風險拿到聖旨,李修宜待他總是比其他人更尊重些,“瞧得怎麽樣了。”
季懷未敢拿喬,依舊恭順道,“不知生死。”
李修宜收回目光,“這是他應得的,你不必覺得哪裏虧欠于他。”
季懷見他心意已決,不敢再勸,只繼續研墨,那只殘廢了一半的右手總顯得有些瘦骨伶仃,握着墨條的動作有些廢力。
李修宜多看了一眼,“你這只手現在如何了。”
季懷回道,“謝陛下關懷,經過慶公診治,現在已經能夠正常使力了,慶公還說幸好受傷之初叫人将手經縫上,要不然也不會恢複得如此順利。”
受傷之初那個時候,除了樂湛還有誰敢私自替他診治,他的言下之意李修宜怎麽會聽不明白。
就連這一次袖子上染上香,季懷這麽一個謹小慎微的人又怎麽會意識不到,但他沒有換一件衣服再來李修宜跟前服侍,無非是故意讓他知曉,好借此求情。
“當年是我命你去服侍李璟,這幾年你受了他不少罪,朕總得對得住你。”
季懷複又跪下,“陛下英明決斷,臣不敢妄言置喙,但還請陛下無論做什麽決定,切勿以臣為念。”
他不在的這三年真是光景變了,從前與李璟交惡的人反倒一個接一個的到他面前求起情來,李修宜看着季懷有些氣笑了,“你到現在還在給那個孽畜求情,忘了你這只手是怎麽傷的了?”
“其實當年也有臣的不是,萬都統懷兇器行刺時,殿下險些喪命,正在氣頭上的時候,是臣不分場合上前替萬都統的家人求情,被遷怒也是情理之中,殿下沒有一怒之下連我一起殺了,只廢了我一只手,事後還讓人保住我的手臂,臣心中很感激。”
李修宜捏捏眉心,懶得去看他愚忠到了極點的樣子。
見他不置一詞,季懷便繼續說下去了,“而且殿下到最後還是放過了萬家。”
李修宜的神色終于有些松動。
“當日陛下的封賞臣沒有接受,您許諾了臣一個請求,不知道現在還作數嗎?”
李修宜頗詫異地看過來,“你想好了?就此一次,你要用在李璟身上?他廢了你的手你也甘願?”
季懷為自己說出口的話後怕心驚,他這是在挾恩圖報,對別人的人也就罷了,但這是皇帝,能不能忍得下他這番行為全看君主的氣度,但他不能不說下去,“臣自認愚鈍蠢笨,當年您将臣安排在殿下身邊,不就是看中忠心這一點,不論何等境況都要保住殿下,臣的作用不就是在此刻嗎?”
李修宜怔了一瞬,連他自己都在懷疑,這個決定難道真的是十五歲的自己在跟現在的他對抗嗎?
無論如何也要保住樂湛,至少那個時候的他是這麽想的。
手指逐漸收緊,拇指摩挲着食指的關節,良久之後,在季懷祈求又不自覺帶了點急切的目光中,他擺了擺手,季懷大喜過望,謝過之後忙起身快步朝永懷宮走去。
李修宜低頭看着案牍上墨黑的字,頭一回覺得心浮氣躁,一個字也看不下去,所有的黑色揉成一團再鋪開,毫無秩序地擺在眼前,每一個字都了熟于心,每一個字又毫無意義。
不應該,太不應該了。
他只能一頭紮進去,逼着自己逐字逐句看下去,即便是再難以按捺,也不允許自己有絲毫的深思搖惑。
季懷甚至來不及等禦醫就已經趕到永懷宮,看見樂湛仍是開始那樣安安靜靜地蜷着。
季懷走上前握住他的肩,“殿下?能聽到嗎?”
手裏的人已經意識不清,失血過多皮膚呈現出不正常的慘白,薄如蟬翼的皮膚之下青紫色的經脈肉眼可見,好像布滿裂紋,用力稍重就會碎裂一地的白玉瓷器。
季懷心不由得猛跳,他去探樂湛的鼻息,已經完全感受不到呼吸,季懷的臉色霎時白了,他不得不更冒犯一些,拉開衣領把手放在放在他心口的位置,幾乎是屏息凝神,用手去感受胸腔細微的脈動。
确定還活着季懷才稍微安心了些,可不管他喚多少聲,樂湛都沉沉地閉着眼恍若未聞。
季懷回頭看了一眼宮門,只怕禦醫已經到了,再不快些就要來不及了,只得道一聲,“冒犯了,殿下。”
剛拉起他的一只手,樂湛的腦袋就脫力地垂吊下去,季懷害怕傷了他的脖子,忙将樂湛的後腦扶住,攔腿抱進懷裏,季懷一刻也不敢耽擱,忙朝着外面跑去。
可就在他剛剛踏出殿門的那一刻,樂湛用孩子的口氣模糊不清地喊了一聲“母後”。
季懷步伐一頓,他回頭看向牆上挂着的先皇後,好像有一雙眼正溫和慈善地看着他們,纏滿繃帶的右手按住樂湛的肩頸,微微躬身朝着畫像行了一禮,而後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