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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湛更确定他藏了話要說,“你既然表露出來了,就說明你是想要告訴我的,到底是什麽?是李祯的意思,還是什麽?”
從前還握着他的手一番言辭懇切,現在連做做樣子也敷衍了,齊鄯見搖搖頭,整理起地上的竹簡,“遲早會知道的,我就不多這個嘴了,要是讓陛下知道就壞事了。”
樂湛抓住他的臂彎,齊鄯見低頭撇了一眼,那猙獰裏透着狎昵意味的勒痕就這麽坦白地出現在他的視野裏,意識到了他的目光,樂湛躲也未躲。
“原來是為着剛才那番話不滿意嗎?”樂湛放低了點姿态,“那不是因為齊尚書在皇帝面前說了那樣一番話,我以為你是真心想讓我死,這才記恨至今,既然只是做給皇帝看的,說開了不就好了,是不是?”
明知道他這是虛情假意想先套兩句話出來,齊鄯見仍然有一種要是還推卻便是不知好歹的錯覺。
他握緊了手裏那卷簡牍,卻沒有拿出來,樂湛的目光自然也鎖定上來。
“我給了你你想要的答案,你拿什麽來還我的情呢?上一次的似乎還欠着在。”
樂湛目不轉睛地盯着那卷竹簡,對他的話充耳不聞,目光望進齊鄯見要笑不笑地眼裏,他已經不是從前被他三言兩句調戲過後還要懷疑是自己多想的人了。
“以身相許要不要?盯着我手腕上看了這麽久,不想試試?你也可以像李祯那樣對我,把我綁起來,看看這痕跡是怎麽被弄出來的。”
樂湛面無表情,嘴裏每說出一個字,齊鄯見的面目便裂開一分,直到最後齊鄯見不敢聽下去了,将那卷寫了答案的卷牍雙手送到樂湛跟前,“饒命,饒命行嗎?”
“沒膽子的話就趁早拿過來。”
樂湛一把搶過了他手裏的東西,完全沒有面上裝出來的那般冷靜,面上有些發熱,耳根也跟着紅了,有些自己跟自己置氣的意思,近墨者黑,跟着李修宜久了,竟然連這種話都面不改色地說出來了。
樂湛的目光在竹簡上一目三行地掃過,從頭到尾也沒看出差錯在哪,就在他以為被耍了,要将竹簡丢回齊鄯見身上,手剛伸出去,目光卻在上面撇到了一個令人意外的名字,樂湛疑心是自己看錯了,又縮了手拿回來,恨不得在那兩個字上灼穿一個洞。
程繇?
那兩個字在男人堆的名字裏尤其顯目。
可是為什麽?為什麽她會在出現在出征的名冊上?盡管程繇的天資是在他和李錦玉之上,但她啓蒙得晚,從邊郡回到邺城之後被鎖在閨閣之中,再也沒被允許碰過刀劍,且開國以來還未有女子從軍的先例,若不是得了李修宜的意思,這事斷然是做不成的。
樂湛心裏隐隐的有了一個答案,卻又下意識的不願意往那邊去想,心底破開了一個口子,所有的力氣在緩緩的洩流出去,渾身血液流乾了一樣的冷。
“怎麽會有程繇的名字?是重名,對吧?”
其實他心裏是知道問題的答案的,卻還是不死心再問一遍,齊鄯見驀然生出了些許事不關己的同情,覺得皇帝對他還是太殘忍,明明有更溫和的方式讓他知道事情的真相。
“上去看看吧,耳聞不如目睹。”
樂湛搖晃着退了兩步,抱着那竹簡轉身跑上了鳳儀閣。
樓高四層,拾階而上,半個皇城被他踩在腳下,到了高處風聲漸漸大了些,掩蓋了心跳的聲音,正陽門之外,蕭蒙于陣前整裝待發,浩浩湯湯的人群如潮水湧動,恍惚間重疊了正陽門破,邺城淪陷那一夜。
樂湛看不清每一個人的臉,目光一邊急切的搜尋着,又害怕真的看見那樣一張臉。
看不見,什麽也看不見,握在欄杆上的手松懈了點,樂湛反倒慶幸,這難道算是件好事嗎?捂上眼睛,當做無事發生?
偏頭,他看見上清宮前,單一的人影邁步出來了,披着甲胄,履步出殿後從郎官手裏拿回長劍,向左右行過一禮後,沿着宮道快步行至正陽宮門前,迅速歸于隊伍末尾。
是她。
他終于看清了。
樂湛驀地自嘲笑出聲,酸澀的味道沖上鼻腔,眼睛乾澀地眨了眨,到底還是一滴淚也沒能掉下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樣!
他一拳狠狠砸在欄杆上。
他以為那晚在龍磡碼頭李修宜能那麽準确無誤的抓住他,是因為早就知道永懷宮底下的秘密,做了個籠子等他一頭栽進去,卻沒有想過若是李修宜真的知道他在母後的陵寝底下埋火藥,又怎麽會無動于衷的看着他炸了母後的永懷宮。
即便李修宜當時猜到了他要有所動作,也沒料想到是以這種方式,他還是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原來問題出在程繇身上,會面的地點他就只告訴過程繇一個人,程繇早就和李修宜串通一夥了。
也就是說他原本是有機會弄死李修宜,離開邺城,倘若不是錯信了程繇,他此時已經回到了北狄,回到了他夢寐以求的故土,也就沒有了這暗無天日的三個月,他該是有機會做正常人的。
正陽門外浩浩蕩蕩的軍士,整整齊齊的排列成一個方形,明明看不分明,可樂湛就是感覺到了,同樣有一道目光穿過了重重宮闕,不偏不倚落在他身上。
樂湛笑聲方停,心口久違的悸痛,他大口呼吸起來,眼前的水影随着情緒的波動越來越濃越來越黑,幾乎将全部的視線吞噬掉,心口似乎要迸裂一樣的痛,他攥緊胸口,喘息越發紊亂,又夾雜着幾聲咬牙切齒的笑。
直到現在,他終于切身實際的體會到了李修宜臨死前說的那句“活着吧,活得再久一點”。
千萬不要死在別人手裏。
不是祝願,是詛咒,恨不得将他一寸寸淩遲,挫骨揚灰的切骨之恨。
李修宜從來沒有寬宥過他。
原來是這樣,樂湛差點笑出眼淚,驀然回首,盯向身後冷眼旁觀那人,“怎麽樣?現在痛快了嗎?夠解恨嗎?”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