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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着的一顆心落地,樂湛總算可以放心回去烤火了。
幾個人繞着火盆圍了個圈,叽叽喳喳的好像山裏的鳥被人拔毛焯水,當他的面打趣說芸娘給他抓藥又花了多少多少錢,言語裏盡是挾恩圖報的意思。
樂湛誇下海口,稱尋到親戚給他們搬一箱子銅錢回來,好好給他們開開眼。
幾人裏有信的有不信的,還有殷勤打探他那親戚在哪的。
樂湛一邊嫌他們粗鄙,一邊又很喜歡這種熱切的氛圍,所有人都是殘缺的,被抛下的,他好像也能在這裏面找到屬于自己的位置。
這時候芸娘端了碗過來,“藥熬好了,這回肯定是對症的,我把你說的症狀都和大夫說了。”
熟悉的藥味透過火盆上的熏熏熱氣吹到他臉上,是談慶公後來給他喝的那副方子,一聞到那味道,樂湛登時渾身僵硬,好似有一縷絲線從被掩蓋的最深處抽絲剝繭扯出來。
他忍不住去想那熟悉的味道有關的一切,剛剛放下的一顆心立刻被攥緊,從指縫裏滲出細細密密的血。
他說漏嘴了,他不該跟他們透露太過具體的信息,就算他們沒出賣他的心眼,卻總容易好心辦壞事。
往好處想想吧,世上眼睛有毛病的人多如牛毛,李修宜怎麽可能一一排查過來?更何況他離開邺城時眼睛是完好的,李修宜就算要查也不該摸着這條線索查。
他愣神的間隙,幾人還以為他又像抗拒喝風寒藥那樣抗拒喝治療眼疾的藥,直接将碗沿送到他嘴邊,“快喝吧,不喝藥怎麽能好。”
“等等,”樂湛伸手要推開,他還不知道下口的到底是個什麽東西,怎麽敢輕易喝下去。
好多只手從他無法視物的黑暗裏伸出來,樂湛下意識按住了兩只,到底雙拳難敵四手,再加上他沒打算對這群可憐巴巴的老弱婦孺動真格,便被皺巴巴的一雙雙粗壯的手指按住肩,不讓他溜,“花了好多錢的,不喝完可惜了。”
芸娘在一邊寬解他,“我換了新碗新罐子的,可以直接喝,沒事的。”
樂湛止住抗拒的動作,原來她早就看出來自己極力掩飾的嫌棄,還給他換了專門的碗筷,一時之間有點慚愧,沒再推搡身上一雙雙手,主動舉碗到嘴邊一飲而盡,而後将碗倒扣一滴不剩,“喝完了。”
幾個叔嬸哄孩子似的哄他,“這就對了。”
“哪有不喝藥的,買都買了,眼睛好了說不定還能給我乾點活,回報回報我們……”
“就知道你忘不了你那二畝地!”其餘人嗔他道:“盡早起開吧。”
就他這模樣身板,當個吃軟飯的還差不多,怎麽也不像是能乾活的人。
鄉醫的能耐到底還是比不上談慶公,原本兩三天就好了的眼睛遲遲不見複明,也許是拖的時間過長的緣故。
在等待複明的日子裏,樂湛一天比一天不安,總在想着李修宜會不會順着那麽一點點線索摸過來,他的下場又會是什麽,會殺了他嗎?
熟悉的引頸受戮的壓力又來了,他越是盼着眼睛趕緊好,一旦能看見一點路他就動身往北狄跑,可越是急迫,眼睛就越是不見好轉。
就在他焦急等待中,第一天,風平浪靜,第二天,風平浪靜,第三天還是風平浪靜……
樂湛逐漸放下警惕,反應過來自己過于一驚一乍了,就算有手眼通天的本事,怎麽可能這麽快找過來。
這一夜又下了場暴雪,窗外是窸窸窣窣的落雪聲,在死寂的夜裏無限放大,劈劈砸砸的好像雪籽落下。
樂湛恍然間好像看見了一個黑白相間的球形物,視線不斷後縮,他才發現那是一雙眼睛,被倒吊着,毫無生機的眼睛,白是混濁的白,黑是死沉的黑。
再往後,他看見了一顆頭,是李錦玉的頭,他被倒吊在城樓上,受枭首之刑。
樂湛悚然轉身,頭也不回的跑進一片林子裏,雨水噴湧而落,淋得他睜不開眼,耳邊只有淅淅瀝瀝的水聲。
他往前走,腳下擺着一排死掉了的烏鴉。
一,二,三,四……
樂湛一個一個數着,不多不少,正好七只。
他無知無覺地看着腳下的死烏鴉,沒有恐懼,只有驚惑,為什麽要這樣?
為什麽?
為什麽?
其中一個最魁梧的烏鴉忽然張了嘴,眼睛是死的,嘴卻是活的,點破他心中所想,“為什麽?”
“為什麽不說實話,你要是早說你的仇家是皇帝,我們從一開始就不會收留你,我們好不容易才有一個像樣的家,為什麽要害死我們,為什麽?為什麽?”
樂湛驟然驚醒,忽然心悸發作疼得厲害,他掀開被子,光着腳踩在地上,跌跌撞撞往外跑。
由于看不見,他分不清此刻是在白天還是黑夜,他只想确定今天的雁門鎮是不是還會相安無事。
他張口喊了芸娘的名字。
沒人回應。
心中不安激增到甚至難以呼吸,他大口喘着氣,扶着門框,朝着院子裏大喊,“有人嗎?”
即便今晚沒有月亮,雪地還是照的他臉上一片雪白,眼下淡淡的烏青,是數夜難以安眠的證明,卻正好給這張過分秾豔的臉蒙上一點淡色,長發披散,散襟赤足,多填了一點不加修飾的詭谲美感。
到底是白天還是晚上?到底有沒有人在?人都去哪了?怎麽沒人回話?
心底的不安作祟,他好像感覺黑暗裏潛伏了很多雙眼睛,山洞裏的蝙蝠似的亮起來,屏息凝神地靜靜觀望着他,每一次呼吸,些微的顫栗,還有喘息時的起伏,連他自己都看不見的東西,通通落入他人眼中。
樂湛的手指緩緩收緊,扣住門框。
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
“我在這裏。”
聲音有點沉,不過能聽出是雁門鎮特有的口音。
“芸娘?”樂湛松了手,不确定地上前兩步追問。
那邊沉默了一下,很快做出回應,“是我。”
作者有話說:
怕被舉辦錯頻,必須說明一下從這章開始哥哥就已經強勢頂號,披着女號跟弟弟搞網戀,饞得流口水還是要護住馬甲忍饑挨餓跟弟弟搞柏拉圖戀愛
樂:終于逃離我哥了!
哥哥(鬼一樣的鑽出來,頂級過肺+深淵凝視微笑:那真是恭喜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