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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回家“伊恩,我
狄人習慣在秋末冬初之際大舉南侵,只是當時朝政安穩,上下一心,并未讓其搶占過多先機,直到淮安內亂,李顯勾結狄人,先聲奪下平城,又攻占上坪,李顯雖逃至郊野為亂民所殺,可邊郡兩城卻是落入狄人手中。
到了春天,經歷了一整個嚴冬,瘦弱不堪的牲畜要吃到新草,又恰逢牛馬羊羔集中産仔的季節,不适合長途奔襲,每到這個時候是梁軍揮軍北伐的好時機,偏在這時候讓狄人占據天雍山關口。
蕭蒙程繇二位上将因違抗軍令,相繼被貶,皆不可用,朝臣皆薦都尉薛含任上将軍,王廣,彭飛為左右校尉,出征平城。
樂湛靜默聽着,從前李修宜鮮少傳召他與諸位大臣共同商讨軍事,近日也不知是怎麽了,不允他缺席一場,從早到晚都得在旁邊聽着。
“薛含,彭飛為金城人,王廣為張掖人,皆為關西軍士,常年鎮守邊郡,騎射見長,不輸生在馬背上的狄人,曾俘狄千人,斬首八千,派其領軍出征再适宜不過。”
原本衆說紛纭莫衷一是,此話一出,反對的聲音驟減,頗為認同。
紛雜的聲音裏,樂湛垂下頭,即便只是聽着,聽了一天也有些疲乏了,還沒來得及呼出一口氣,就聽頭頂上一道聲音,“定北侯以為呢?”
樂湛沒想到會忽然點到自己,手一抖,驚慌間擡頭,心下直冒冷氣。
可在對視上李修宜的眼神時,剛松散下去的神智立馬回籠。
他皺了眉,似乎不滿意樂湛這般慌亂不得體的反應,樂湛趕緊收斂了神色,不再表露分毫。
這封號原本關系好的時候尚不覺得,現在聽來,每一次喊他都像是将他刻意與北狄劃開界限,按着他的頭一遍遍強調,北狄不是他的故鄉,他是梁人,他和北狄生來就該是敵對關系。
樂湛不動聲色環顧一圈,他肯定不能和這些人一樣,為了不出錯而說些中庸附和的見解,那樣肯定不能令李修宜滿意,李修宜既然開口問了,就說明他心中肯定有了某個答案,不過想聽它從樂湛口裏說出來。
沉默的時間略長了些,頂着一雙雙看過來的眼睛,樂湛瞟了一眼李修宜的表情,又迅速低下頭去。
那三人皆是前朝的老将,為何一開始李修宜不願重用,反而着重提拔沒有多少行軍經驗的程繇,如果說是程繇幫他的那個忙,倒不至于位高至此,一定有她本身的原因。
樂湛将自己帶入到李修宜的身份,試想他為什麽這麽做,他想從自己嘴裏聽到什麽,到底該說些什麽樣的話才能夠滴水不漏,不被責罵。
就在朝臣以為他要沉默到底,不會再開口了,樂湛道:“回陛下,臣私以為,此番部署不妥。”
朝堂一片寂靜,都在靜候後話,李修宜微微傾身,“不妥在何處?”
樂湛聽出了點嘉許的意思,确定至少方向沒錯,就繼續說下去了,“士力能彎弓,盡為甲騎,說的是北狄人但凡體格健壯點全都披甲上馬,成為騎兵,少時引弓射鳥,長則射狐兔為食,薛都督縱然擅長騎射,麾下的軍士不見得個個如他那般英勇,馬上挽弓不可與狄人相抗,倘若執意要發揮個人騎射本領,反倒是拖累,前科在冊,所以臣以為薛含不足以擔主帥之職。”
這便是李修宜重用程繇的原因,沒了傳統騎軍的包袱,目光在革新之外,反倒有出奇制勝的辦法。
樂湛盯着李修宜的眼睛,這一回再也沒有挪開了,他看見淺淡的笑花漾進眼底,李修宜對他的話甚是滿意,樂湛也終于可以松了口氣。
“那麽定北侯以為,不用薛含,又該任用誰呢?”
樂湛再次将剛才呼出去的那口氣撿回來,小心塞進身體裏,強撐住不要委頓下去,他咽了咽,臉上不可避免的有些緊繃,“并非不用薛都督,薛都督英勇有餘,謀略不足,若任其為車騎将軍,掌沖鋒,破襲之重任再合适不過,步兵主力則需要有一個沉穩的主帥坐鎮。”
李修宜作洗耳恭聽狀。
樂湛道:“臣薦舉蕭蒙蕭将軍。”
李修宜面上笑意愈濃,“蕭蒙違抗軍令,若不嚴懲,何以禦下?”
樂湛短暫的心虛一瞬,旋即正色,“淮安一戰雖有損兵折将,蕭将軍及時平定內亂,将趁亂進攻的狄人攔在平城以北,也算功不可沒,還請陛下允他一個将功折罪的機會,以示皇恩浩蕩。”
“所以說了這麽多,你是在為蕭蒙程繇等人求情?”
這就是李修宜想讓他說出口的話,他造成的因,又由他求來的果來償還,自此他與程繇蕭蒙二人算是冰釋前嫌了,也不管他是否發自于內心,只要是李修宜想要的結果,其餘的都不重要。
樂湛再度低垂下頭,“是,求陛下恩準。”
在他視線看不見的地方,李修宜眼裏的笑也漸漸的淡了。
他終于成長了,也沉默了,為了不出錯寧肯一言不發,将樂湛雕琢成如今的模樣,終于成了一塊璞玉,多像他從前的樣子,心頭逐漸滲出血珠來,已經到了這一步,不忍也得忍下去。
一個低頭,一個偏過臉,視線錯開,看不清彼此的面目了。
朝臣告退,只剩下他們二人,李修宜吐出一口黑血,然而樂湛仍低着頭,他該慶幸樂湛不願意擡頭看他了,也省去遮掩的功夫。
越到後來,李修宜越不知道哪天會是他的最後一天,到了這時候,他終于可以将樂湛的臉看清楚,不用頂着苛責怒罵的面目,而是就像這樣,細水長流般溫和地看着他。
或許多年前,母後病重之際,也在背後這般偷偷的,慈愛地看着他。
轉眼天又暗了,樂湛低下頭的臉浸沒在了黑暗裏,再看不清楚了。
沒了恨,沒了生氣,他終于也成了吃人的宮牆裏被逐漸蠶食的一部分。
李修宜到底還是采納了他的谏言,三日後,樂湛奉命将聖旨送至駐守平陽的軍營,事了後卻沒有立即回朝,上書随便扯了個借口又拖了兩日。
李修宜想來是這兩日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了,想在外面散散心情再回來,也就答應了,順勢就讓他留在軍營裏,後面在他身上套幾層軍功,封王後他的皇儲之位也就更穩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