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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獲一瞬間愣住,有些恍惚,面前這人雖然說話夾槍帶棒,絲毫不留情面,但是那副端莊怡然的神态卻與從前的樂湛判若兩人,非要說的話,那張南北不相及的臉上竟有些梁皇帝的影子。
片刻後杜獲才反應過來,啞然失笑。
他居然以為所謂的血緣關系就能抵過幾十年的隔閡,足夠讓他的生父輕易接納給敵國先帝當了幾十年兒子的陌生人,就因為這可笑的血緣就能獲得他幻想中的親情和遲來了幾十年的愛意。
“孩子心性,到底還是孩子心性,”杜獲捏住他的肩,緩緩用力,那雙吊梢狐貍眼逼近了他,“總有一天你會知道,血緣和親情什麽也不是,那些附屬只會建立在你尚有用處的時候,你能抓住的只有權力,地位,需要你花手段去争搶,去掠奪,你能依靠的只有我。”
伊恩從他的眼裏看出了極為陰險的東西,仿佛藏着一團吸納萬物的黑色漩渦,一時啞口無言,只是愣神地凝望着杜獲一雙黑霧裏的笑影。
“歡迎回家,伊恩。”杜獲柔和下來了語氣,似笑非笑地凝視着他。
就像那一日南郊遇刺案爆發,杜獲對他說,“真是情比金堅啊,那就祈禱你的兄長永遠不會嫌你礙手,永遠不會抛下你。”
一生的夢魇剛被李修宜親手消弭乾淨,可杜獲那張笑顏依舊沒變,他還在死死盯着他,盯着他一手打造出的最為自豪的傑作。
伊恩已經在杜獲的挑唆下栽了個大跟頭,這回說什麽也不想聽信他的讒言,打開他的手,撐着岩石跳下來,“随你怎麽說。”
“若是不信,我可以讓你試試,自己親身體會,或許會比從我口裏聽來的感受更為深切。”
*
興許是水土不服的緣故,伊恩連着幾日渾身驟冷驟熱,半夜驚醒,看見身處營帳,渾身的熱氣未散,借着月色走出帳子。
草原的夜晚并不暗,月亮的銀輝沒有房屋的遮擋,坦蕩無私地灑滿了遼闊的土地,照着遠處的神山也熠熠發光。
冷風一吹才逐漸清醒了點,接着記憶回籠,忽的想起白日裏杜獲的話。
杜獲提議帶他見單于阿爾善,伊恩念頭動搖了一瞬,最終還是拒絕了,他意識到了,杜獲也察覺了,他對血緣親情的自信又何其單薄,他怕被杜獲說中了,怕這指望又破滅了,與其面對可能的破滅,還不如讓它存疑。不去面對,也就不會破滅了。
天際一列黑點飛過,是一行鴻雁飛過去了,黑點兩大四小,大的飛的快了還會緩下來,直到孩子們奮力跟上,一家子難舍難分,劃過山峰,向着南方飛去了。
伊恩蹲在帳前,無聊之際拔着草尖玩兒,見此情景不由會心一笑。
可轉眼笑意就淡下來了,他沉默地低下頭,專心扒光了腳下的一片草皮。
即便他能拖就拖,不願去面對,可隐隐約約冒頭的跡象還是不容許他有絲毫逃躲,北狄不似大梁,前朝後宮劃分那樣森嚴,不許後妃乾政,他的名字是母親取的,來到北狄的這些時日,母親怎麽會絲毫風聲都沒有聽見,就算她沒有聽見,以杜獲的作風也會想辦法讓她聽見。
可她為什麽至今不曾露面?
她不肯,不肯面對。
他的生母是闕嗟,而如今單于的妻子闕西,是闕嗟的妹妹,她不願承認的豈止是伊恩,還有她已經抛卻了的,曾經身為梁皇帝後妃的身份。
一夜無眠,唯有月光陪伴他到天亮,夜色消弭無聲,一輪透亮的殘月也款款墜下山去。
前線戰況焦灼,青壯年男子皆跨馬從軍而去,而在一道山脈阻隔的喀爾奪草原這一面,婦孺們牧羊擠奶,向前線供給糧草。
駿馬來去如風,不過十幾歲的孩子已經學會了騎馬打獵,仰天射下一只大雁,徒留天際的配偶啼血嘶鳴,那少年舉着被他射殺的獵物,大笑揚鞭而去,穿過一衆寵溺笑望的姨娘,大聲沖着王帳喊,“母阏氏!這回又是我拔了頭籌!瞧我手裏這是什麽?”
“二王子快慢些吧,別摔着了。”
伊恩原本擡頭看着天際盤旋的那只孤鷹,被這一句拉回來視線,看向馬背上那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年,他大聲笑着下了馬,用他不太能分辨得清的北狄語言同旁人說笑打鬧,而後邁着大步跑進王帳裏頭去了。
伊恩還看着他已然消失的身影,怔愣出神。
二皇子,那拓真,王後闕□□子。
他的親弟弟。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