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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迷夢他才不會承
帳裏歡笑叢生,歡天喜地的少年到了父母面前似乎還是半大的孩子,手舞足蹈比劃着得意時的情景,附和聲甚衆,男男女女,衆星捧月,說着他并不完全能聽明白的北狄話。
伊恩背着身,默不作聲看着天際白雲游走,時聚時散,一切靜默無聲。
心下有一塊在緩緩塌陷,若有所失,忽然覺得事情開始沒趣至極,他日日夜夜所期盼的,原來不過如此。
厭倦,憎恨,不甘,心煎如火燒,化作一盅血水沸騰滾燙,皆因為那道天真無邪的聲音在耳邊刺響,一道帳子相隔,分離出來了兩個世界,他那在父母寵愛中長大,未嘗疾苦的弟弟,享受着一切尊貴與榮耀,替他過着他夢寐以求的日子。
眼裏湧出濃厚的陰郁,他碾碎了手裏那根草,起身走了。
*
正月前後,諸長小會,在夜間祭祀天地鬼神,杜獲遣人來請,不必多說,伊恩想也知道他肚子裏憋的什麽壞屁。
夜風飒飒,吹林打葉的風聲掠過耳畔,帶來一陣沉沉冷冷的氣味,白日裏潔白無暇的神山到了夜裏陰森森的,接天的一面巨掌橫亘在身前,不知全貌也不知幾時要坍塌下來,故而對着濃黑巨物的畏懼愈加深了。
山的另一半一覽無遺的空曠,越往前走人越多,人群的中間有一團巨焰高高燃氣,直沖天際,在暗夜裏發出噼噼啪啪的炸響,火焰的內圈,三個巫師手持樹藤杖跳動,火星濺上半空,嘴裏念念有詞,身上繁複的布條在被火焰熏暖的熱風裏飄蕩,飛揚的影子穿過了重重人群,一直投射到了伊恩腳下。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北狄祭祀的場景。
生在馬背上的部族要适應時常遷徙的生活習慣,故而對建造一事不太熱衷,但是火焰卻是供奉在一個恢弘的純白色祭壇上,四根巨柱子擎天而立,上面磚石是山體上取下來的,切割并不十分規整光滑,正因如此,在宏大之外,又多了幾分原始的本色,祭奠的是創造秩序的山神,薩仁娘娘。
身着絲縧白衣的神侍們相繼走上祭壇,向薩仁娘娘獻上牛首羊首等一衆祭品。
那身似紗又似綢的衣服經風一吹,垂下的飄帶飛向半空,好似一層濃霧裹在身上,手臂和大腿明晃晃出現在衆人視線裏,只怕風再大些,這件絲絲縷縷薄紗做的衣服就要叫風吹散了,完全衣不蔽體,而他們眼裏并無一絲邪念,只有對神的虔誠。
與大梁莊重肅穆的祭典不同,這祭典處處透露着詭谲,神秘,神神叨叨,茫然又古老的迷信,像陳舊的青銅器上附着的那層黴綠。火在獵獵作響地燃,巫師禱告的聲音也愈加急促,像在極力地鎮壓着什麽,木杖在地上急亂地敲打,伊恩感到有些不安,回頭一看,身邊那些狄人面上的神色卻愈發舒緩。
伊恩擇出一條路,想出去找杜獲,問問他要乾什麽。
靜夜無聲,“噗呲”,寒光一閃,血流噴湧而出。
回個頭的功夫,那一行穿着白衣的神侍就已經相繼撞刀自刎,死前連一聲呼喊都沒有發出來,死的安安靜靜,血被收集在了一個漆黑小盅裏,和祭品放在一起。
正在他為眼前情景不可思議的時候,一只手拍在他肩上,“狄人的習俗,是不是跟我們那裏的不一樣?”
伊恩一回頭,正是杜獲。
所有人都對這一場獻祭的儀式無比神往,只有他們二人眼裏是清明的,脫離于蒙昧的信仰之外。
伊恩盯着白色祭壇上蔓延開來的血,沿着階梯淌下臉色不定,到現在為止,他所行所舉每一步都在杜獲的算計之內,這種感覺着實不太好。
回眸,一雙綠眼睛幽暗地瞧着他,隐隐綽綽燃起一團磷火,在無邊無際的草甸裏飄蕩,比祭壇上那一簇神火還要亮,伊恩微微一笑,“才來幾日,慢慢的會習慣的。”
初來乍到,這四個字似乎可以作為一個完美的借口,解釋了一起他不願意承認的事實。
杜獲也笑,“是,慢慢的,會習慣的。”
伊恩的笑卻逐漸止住了,慢慢的,時間長了,連借口都不存在了,他能騙得了誰?
杜獲從背後握住他的肩,将臉湊上去,随即扳正了身讓他看向祭壇,“別神游了,快看看那上面是誰?”
視線自下而上,他看見了站在單于阿爾善身邊的女人,那人一襲彩衣,頭戴花冠,恍若明月周身的光暈,在暗夜裏熠熠生輝,美人老了,眼睛卻沒有老,依舊如春水微瀾,又生得一張笑唇,尾梢微微的上挑,不笑也含了三分情意,就連笑起來嘴角微微的折痕也給她增添幾分風雅與韻味。
就在伊恩看見她的瞬間,闕西也似有所感地看過來了。
這一眼對視,兩個人都驚着了。
好相似的一張臉,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跨過了數載光陰,仿佛看着從前與将來的自己,無需他言,只是看見這張臉,便知他們的血脈裏藏着剪不斷的牽絆。
一顆心不斷緊縮,緊縮,快要喘不過氣了,良久沒有犯過的舊疾在看見生母的瞬間又開始痛起來,這顆心,這具身體都是母親所生,當初他們曾是密不可分的一體。
他忍不住要上前一步,闕西心神巨震,卻已黯然轉身。
伊恩怔然,緊攥住心髒的那只手緩緩松懈下來,放任一顆心一沉再沉,涼意遍襲全身,直到腳下的冰面轟然開裂,整個人墜入冰海。
那拓真飛奔跑上臺階,“父君,母阏氏,我來晚了!”
阿爾善拉了他一把,接着一巴掌拍在他的後腦上,罵了句什麽,那拓真委屈地狡辯,回頭尋求母阏氏的幫助,闕西此刻明顯是有些心不在焉,笑着叫父子兩個別鬧了。
伊恩想起了來到喀爾奪的第二天,在天上看到的鴻雁一家,也是這般的,其樂融融。
他轉過了身,不再去看那臺上。
杜獲仍站在他身前,盡管隔了一掌的距離,看上去就像是伊恩主動投入了他的懷抱。杜獲知道,他開始動搖了。
曾為宿仇,又為父子的兩個人,都在這場徹底崩塌的信念裏死寂無聲地沉默着,誰也沒有率先開口說一句話。杜獲給足了他自愈療傷的時間,不逼迫,不慫恿,只是安靜地站在他身前。
“喝點嗎?我藏了壇千日醉還沒舍得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