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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低垂下來的,烏濃的眼睫忽然掀起,露出底下一雙幽潭一般的眼睛,伊恩瞪了杜獲一眼,他所有的失意都是拜面前這個人所賜,現在又假惺惺說着什麽寬慰的話。
“別瞧着了,走吧。”杜獲當然知道他心中所想,搭着他的肩走出去。
夜深,酒杯從半空摔落在桌上,濺出餘下的半杯酒水,然後咕嚕嚕沿着桌面滾了個半圈,砸在地面上摔了個粉碎,聲音驚動了燈臺上顫巍巍的油燈,光撲的一下暗了,轉瞬又大亮起來,帳子外的祝禱聲徹夜不休。
伊恩空舉着手,埋頭趴在手臂中間,不知醉醒。好一會兒後捏捏手指,發現手裏的酒杯沒了,頭重得擡不起來,另一只手還要摸索着去找酒。
仿佛是這一杯可解他萬古愁悶。
杜獲将酒壇往他跟前一推,伊恩抱過來仰頭喝下,喝完了腦袋又栽下去,一動也不動,睡着了一般。
雖然知道他酒量尚可,可好不容易才拉攏過來的人,唯恐把他喝死了功虧一篑,見他長時間沒動,杜獲伸手握住手臂往旁邊一推,迫他側過身,露出一張尖尖的臉來。
伊恩睜着眼,一動不動地盯住了他,分不清是走神抑或是身在醉夢之中,淩亂的發絲底下是嫣紅的臉頰,唇上亮亮的泛光,杜獲松了手,有時候醉酒與情欲的表現極為相似,燙得像一塊燒紅的軟玉。
他向來是愛哭的,此刻兩眼乾澀,一滴眼淚也憋不出來,原來從前愛掉眼淚是因為知道他的眼淚會對某些人奏效,而到了喀爾奪,沒人會像那個人一樣,繼續因為他的眼淚一再讓步。
母親是世界上最愛你的那個人,原來這一切只是母後和李修宜為他編造的一場荒涼的美夢。
如果他不回來,這夢一直都存在。
“你以為回了北狄誰能接受你?”
原來李修宜在很久之前就已經給過他機會了。
杜獲把他的頭發往後一撩,“在這個世上,感情是最靠不住的,看破了,也就可以放下了,跟我合作,我可以讓你取代那拓真的位置,要是二十年前邺城淪陷,你也跟着闕西回到喀爾奪,你才是阿爾善的長子,你就甘心看着你的弟弟過着本該屬于你的人生。”
伊恩用盡全身的力氣推開杜獲,手肘承載桌上,有些醉态,“我就是不願去争搶,靠争搶得來的愛算什麽愛?不覺得玷污嗎?”
“你空等能等到什麽來?”杜獲循循善誘,“沒有一樣東西是不靠搶,會自己送上門來的。”
“怎麽沒有!”伊恩呵斥打斷,低頭若有所思。
明明就有,李修宜……不就是這樣的嗎?
想到這個名字,他又仰頭灌下整杯的酒,“像你這樣淡薄的人怎麽會懂,你不愛任何人,也沒有任何人愛你,為了自保連自己的親妹妹也能舍棄,有什麽資格告訴我什麽是感情。”
“親妹妹算什麽,你不是也殺了你的哥哥?”杜獲看見他手指扣着杯壁,轉眼笑了,“看來是我不在大梁的這段日子裏,你有所轉變了。”
伊恩不願與他在這個話題上繼續深談下去,他抓住了杜獲的衣服,扯近了醉醺醺又惡狠狠說,“不過你說對了一件事,我看不慣他們一家在我眼皮子底下那麽融洽,我要攪得他們分崩離析,就跟……就跟我一樣痛苦下去。”
杜獲道:“這一點上我很樂意效勞。”
“待我得了勢,第一個殺的就是你。”
李璟和李祯一樣的恨他,因為他當初與其妹越踐夫人一同謀劃毒害蕭皇後,可李璟徒有野心與憎恨,卻沒有足夠報仇的實力,又身處四面楚歌之中,為了活下去,他只能借助杜獲的勢力往上爬,這些年裏沒有一刻不想手刃仇人。
這些杜獲都心知肚明。
而他在根本上和李璟是一樣的人,他能為了權力暫時放下仇恨,伺機而動,杜獲也能為了權力忘記他這個威脅,并站在統一戰線上,他和李璟才是真正意義上一對沒有血緣的父子。
杜獲遙想他還是只手遮天的權臣時的光景,不由神往,“你得勢之時便是我得勢之時,我等着那時候。”
真正對權勢渴望至極的人,就算是死在了向上爬的時候,也好過了一輩子屈居人下,庸庸碌碌。
伊恩聽他說完了這樣的一通話,繼而又垂下頭去睡覺了。
“起來,別在這睡。”杜獲拉他起身,醉酒的人使不上力,也就格外的重些,拉扯間衣領松了,露出後脖子上的一塊淡褐色的印記。
杜獲以為是叫草原上的毒蟲咬了,将衣領又往底下扯了扯,露出小片潔白的後背,上面布滿了淺淺的痕跡,時間長了,吻痕已經由鮮紅轉為淺淡,要不是肩頭上殘留幾個下了狠手的牙印,說不準旁人還真的很難往那方面想,難怪伊恩剛才會那麽激動地打斷他,原來有人先下手了。
會是誰呢?
杜獲直白欣賞他的身體,一雙狐貍眼中晦暗不明。
伊恩醉夢中不省人事,誤将扯他衣服的人當作是李修宜,反手握住那人的手腕,回頭目光迷離地喊:“哥……”
杜獲眼裏那點帶着趣味的探究緩緩凝固,不可思議睜大眼。
那人竟是……梁皇帝?
伊恩旋身抱住他,将連埋進他懷裏,一個夢破滅了,又一個蠢蠢欲動的新夢,那人似乎是梭穿絮雲而來,在這異鄉抱住了他,積攢的委屈忽然爆發,眼淚在他身上胡亂的蹭,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急切地不知道做些什麽好。
“李祯,李祯。”
他才不會承認,他想他了。
作者有話說:
葛格在隔壁急得想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