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礙于他嫡長子的身份,不好過分敷衍,只好将等同第一順位繼承權的左賢王封號給了他,地位等同于中原的太子。
盡管闕西以及黑水部舊部總是更屬意于那拓真,但是說到底也是她的親兒子,想必也不會有什麽異議,事情就這樣敲定了。
還未行冊封禮,消息就已經不胫而走了,伊恩頂着左賢王的稱號蕩到那拓真跟前,同樣昂起下巴颌,目光卻是微微含着假笑,仿佛從未将他看在眼裏。
“實在心悸痛的厲害的話,就乖乖在你父君和母阏氏的懷裏縮着吧,不要說些要上戰場殺敵這樣的話了,徒勞的惹人發笑,說得好聽點是怕你死了傷了,大概都清楚想你這樣的人,去了也只有死了或是傷了的下場。”說着上下掃落他一眼,覺得那拓真從頭到腳沒有一處看得過眼,不自覺生出幾分自傲來。
“這裏是我家!父君和母阏氏是我一個人的父君和母阏氏,你怎麽敢跑到我的家裏跟我叫板,滾回你的大梁去!”
伊恩一震,看來母親為了讓那拓真安心,已經将他的身世和盤托出了,說不定還會附帶上一句:“你父君疑心伊恩的血脈,勢必不會将他視若己出,你還是父君唯一的嫡長子,單于的位置以後也一定會是你的。”
“憑我是你的長兄,父君的長子,憑你該給我行禮,叫我一聲左賢王!”
嫉妒是人生來的劣根,可伊恩就是控制不住,他非要在這個同胞的弟弟面前争一個高低短長,憑什麽在大梁是野種,到了北狄他還是野種,憑什麽明明雙親建在,卻比在大梁是還要凄怆?
他勒令屬下壓着那拓真給他行禮,按着他的健壯的腰一寸寸地彎下去,罵聲盈耳,伊恩更高高的昂起頭。
臣服的滋味。原來如此,怪不得杜獲千方百計的想往上爬,原來是站在高處久了,享受慣了這種感覺,就再也回不去了。
這一出争端伊恩沒覺得能瞞得過母親,也料到了那拓真在自己這邊受了氣,回頭立馬就會跟母親哭訴。
但他沒想到闕西會不問緣由,上來揪着他質問,又恨又急,“我不是告誡過你,千萬不能告訴你父君那拓真的身世,為什麽就是要跟你弟弟過不去呢?”
伊恩愣神過後,不解反駁,“你是覺得我一旦知道了這個秘密一定會迫不及待地讓它發揮作用,是嗎?”
“如果不是你說出了真相,你父君為什麽會冊封你為左賢王?”
伊恩輕輕呼出一口氣,“我沒說,誰都沒說,父君冊封我為左賢王也只是想籠絡我繼續為他效力,對付梁軍,我原本拒絕了,但是看到那拓真跟我争奪你的寵愛,一時置氣,就,答應了父君的冊封。”
一句話說的斷斷續續,仿佛極力地平複心緒,說完後緊緊咬住牙,靜靜的,不洩露一絲聲音,會哭的孩子更容易獲得疼愛,可他知道這一招對闕西無效。
原來他從前敢在李修宜面前肆無忌憚地哭鬧,撺掇他處罰李錦玉,全部都是仰仗着李修宜不問緣由的偏私和寵愛。
闕西方才知道她錯怪了伊恩,趕緊上前兩手捧住他的臉,“母親的錯,母親實在是太害怕失去了你們兩個中的任何一個人,要是讓父君知道那拓真的血脈有疑,那拓真那樣天真不通世故的性子,絕對活不下去的!”
“那你也應該知道我和那拓真中一定有一個是血脈有疑的,我如今還占着左賢王的位置,父君更不會容忍我活着。”
換言之,他和那拓真之中,只能活一個。
闕西沉默半晌,“你比弟弟有手段。”
可他的這些手段也是在大梁掙紮求生的時候被逼出來的,就因為他從小的生存環境比那拓真更惡劣,他就活該替他背一輩子的債嗎?不需要的時候是狠毒,需要的時候又誇他有手段,伊恩啞然失笑,一腔的憤恨都在這簡短的幾個字裏化作水淅淅瀝瀝地流走了。
“母親,”他的聲音啞的不像話,“你在生我的時候,也和那拓真一樣,希望我一輩子無憂無慮平安快樂嗎?”
闕西自己也覺得她這話說出口對伊恩太殘忍了些,她下意識以為伊恩會和那拓真哭鬧,沒想到他平平淡淡地問出這樣一句話,闕西一時愣神來不及回答。
伊恩已經轉過了身去,“挺好的,我的母親曾經也像你偏愛那拓真一樣,無條件的偏愛我,可惜她已經死在了元成十八年。”
那個時候伊恩總是固執的覺得血緣淩駕于一切之上,李修宜是母後的親生兒子,母後肯定更愛李修宜,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比肩李修宜,但是現在才後知後覺,原來母後最疼愛的是他這個毫無血緣的兒子。
李修宜不會和他争奪母後的寵愛,他是繼承母後的遺志,世上唯一的,最愛他的人,只可惜這一切只在他全部失去了之後才發現。
闕西聽見蕭複雪的存在,時隔多年,想起那個娴雅端莊的皇後,分明在北狄,她的出身同樣的尊貴,卻只能做小伏低去尋求蕭複雪的保護,微小的嫉恨藏在死灰裏,經風一吹,熠熠發亮。
“你要為了蕭皇後,跟母親斷絕關系?”
有時候伊恩在想,如果母親能夠壞得更徹底一點,他說不定沒有這麽的恨她,總是反反複複,帶他縱馬疾馳,撫着他的發讓他不要再想着過往痛苦的是她,為了替那拓真争奪儲位不惜讓他替死也是她。
愛是真的,可在他前面還擋着一個那拓真,占據了全部的關注,最後分給他的只剩下可憐的一點點,還不如一開始就沒有。
伊恩:“我只是不想再抱任何期待了。”
到此為止吧,他放棄一遍遍的求證,不再和那拓真做無謂的争奪,不再頭腦一熱要為了她和那拓真赴湯蹈火,讓一切回歸到闕西在風裏抱住他之前。
繼續名存實亡的母子關系吧。
草原夏日的夜色來得快去得也快,一眨眼,遠方浮出淡淡的乳白,不多時天際大亮,飛鳥振翅直刺天際,飛到幾乎有神山山峰那麽高,慘叫一聲,墜落山那邊了。
山那邊……山那邊有他心心念念的人,他的貪婪終于迎來了山神的懲罰。
伊恩迎着刺眼的天光,眯眼看向遠處,草皮被牛羊啃得斑駁,漏出一塊又一塊剝落醜陋的褐色,牛羊疲乏而木然的嚼着土裏刨出來的草根,天際也被染上烏濁的灰,北狄的草原和他的設想根本不一樣,為什麽從前沒發覺呢。
“大軍已經整備完畢,東胡王讓我來請左賢王率軍迎戰。”
伊恩受了阿爾善的冊封,自然要替他辦事,緘默了一瞬,解開了腕上的同心結,任它被風卷入長長的草浪裏消失不見,起身向着大軍走去。
兩軍對壘,主将立于各自軍旗之下,并不上次混戰一般有和李修宜正面對上的契機,可對方的行軍習慣風格全落入兩軍之中。
縱攬全局,峽谷的溝壑為他們劃下一道楚河漢界,奔襲的士兵旗幟是二人對弈的棋子,一來一往一黑一白,互相攻其不備,利刃直捅薄弱之處,毫不留情。
這一回杜獲驚異于伊恩選擇留守營帳的決定,要知道上一次他多麽的不情願駐守前線,生怕功高震主,威脅了他那弟弟的地位,惹了闕西不高興。
“這回相信了我說的,血緣親情什麽也不是。”杜獲從他跟前飄過,上次叫他打得不輕,心有餘悸,靠近伊恩還保持着十足防禦的架勢。
伊恩看他這副讨打的樣,立馬作勢要甩他一刮子。
杜獲一下閃身躲到了十丈開外。
伊恩冷漠地白了他一眼,“我就是不想回去,不想看到那一張張的臉,你如願了嗎?”
他如今的處境是杜獲和阿爾善最願意看到的,他知道自己被算計了,但是又不得不順着走下去,實在令人憋悶。
李修宜自從得知了他的叛變,立馬改變了作戰戰略,伊恩占不到多餘的便宜,只能将心思從投機取巧轉移到了真刀實槍上。彼此攻伐,勝敗參半,都啃不下對方這塊硬骨頭。
伊恩正聚精會神盯着梁軍軍旗的變幻,确定騎兵在哪個時機,由哪個方位發起突襲,未等攻入中軍之地,忽然之間梁軍帥旗自亂陣腳,短暫的躁亂過後,梁軍節節敗退,退回陣地,迅速構築壁壘防禦狄人騎兵的突擊。
夜裏斥候來報,稱梁軍營帳搭在臨山一側,杜獲看準了機會,派一隊輕騎引火燒山,連帶摧毀梁軍營帳,趁亂發起突襲。
伊恩竭力阻攔,“不可!如果是李修宜,絕對不會犯依草結營這樣的失誤,一定又是誘兵之計,不能上他的當!”
話音剛落的下一秒,火勢已經燒起來了,梁軍的營帳在夜色的山谷裏獵獵作響,一聲沖刺的大喊,慘叫搏殺的聲音頃刻高漲,山谷上的夜色黑沉沉的,聲音忽近忽遠,火光沖上天際,要将那一輪恬淡的弦月也點着了。
伊恩争論的表情還凝固在臉上,轉眼就看見刺目的橙黃色的火光,一直要蜿蜒地燒到了他的腳下。
這麽可能呢,李修宜這麽可能有這種失誤,伊恩隐隐察覺到了不對,一定是哪裏出了什麽差錯。
狄人又奪下一場血淋淋的勝利,伊恩還是和從前一樣留在軍營裏,他在北狄鋪設的眼線遠遠不敵杜獲,害怕打草驚蛇,他并沒有主動派斥候去查探情況,他這邊不好出手,機遇自己送上門來了。
兩軍交戰,每日都有幾個降兵前來投靠,尤其是一場大捷後,這種現象更是盛況空前,幾個大梁的降兵找過來,聲稱是手裏有你們将軍需要的情報,每一個降兵都是這麽說的,等杜獲熱情接待後一問,盡是些來騙吃騙喝的,狄人對他們沒什麽好臉,亂棍将他們打走。
七八個降兵被打得連跑帶罵:“你敢!你敢對我們不敬,這軍情要是傳進你們單于耳朵裏,是立馬要給我們冊封為王的,你敢不把你們将來的王放在眼裏!”
伊恩路過就聽見這麽一句,他想了想,喝止了那看守的狄人士兵,用上等的待客禮儀接待了幾個降兵,酒酣耳熱後,“你們剛才說有十分重大的情報,現在可以說了嗎?”
那降兵很是警惕,“事關重大,我們要見單于。”
“父君此刻不再軍中,跟我說是一樣的。”
幾個降兵面面相觑,他們是打算利用這個秘密在北狄一步登天的,要是告訴別人,別人轉告單于,将他們忘得一乾二淨不就功虧一篑了嗎?
“那不行,我們是要親口跟單于說的。”
伊恩在笑裏咬了咬牙,心想這幾個不知好歹的東西,“我是北狄的左賢王,相當于你們大梁的太子,未來的單于,諒你們不清楚情況也就不跟你們多計較了,我和我的弟弟向來不睦,你們想在父君面前表現,我也想邀這個功,只要你們将這個功勞給到我手裏,你們就是我的部下,我絕對不會虧待你們。”
幾人面面相觑。
“是讨好年将不永的老單于,還是投入我的麾下,應該不難選吧,”伊恩緩聲道:“人要學會長遠打算。”
幾個人商讨了很久,最終派出一個人出來,“你擔保以後會踐行剛才的承諾嗎?”
伊恩微笑,“自然。”
“好,”那人壓低了聲音,“皇帝似乎身重劇毒,至今昏迷不醒,只怕是快死了!”
伊恩只覺轟然一聲,耳邊一陣嗡鳴,剛才端莊的笑意緩緩地從那張臉上撤下來,他緩緩轉過了頭,“身重劇毒?你是說李祯……身重劇毒?”
降兵唯恐他不信,言之鑿鑿道:“千真萬确,半點摻不得假!聽說在兩軍對戰之際,皇帝就已經昏厥過去了,被禁衛帶下去并立刻封鎖了消息,但是那麽多雙眼睛看着,總要漏點風聲,我們幾個借着職務之便,溜進主帥營帳偷偷看了一樣,就看見皇帝在榻上人事不省,嘴裏吐黑血,只聽見旁邊有個老頭說着什麽到了盡頭啊,救不了之類的話。”
伊恩好一會兒後才回過神,扯起笑,“太好了,真是天佑我北狄,讓梁皇帝死在陣前,如此以來便消了一個心腹大患,對了,剛剛你們所說的這件事,除了你們,還有別人知道嗎?”
“沒有沒有,我們偷偷溜出軍營後,路上一個人也沒說,肯定不會傳進你弟弟耳朵裏,左賢王可以放心。”
伊恩魂不守舍的笑,“這便再好不過了。”
他繼續招呼幾人喝酒,親自給他們斟酒,言語熱絡,幾個降兵是受寵若驚,一杯一杯灌下去,喝的爛醉如泥,都在暢想着在北狄飛黃騰達的日子,伊恩坐在一邊的高椅上,撐着頭消化這個晴天霹靂的消息。
一個降軍端着酒杯蕩到他面前,腆着臉笑,“左賢王往後得了勢,可不要忘了我們弟兄幾個呀!”
“自然,本王定然會為幾位獻上豐厚的大禮。”
幾人紛紛上前,“什麽大禮呀,是加官進爵,還是金銀財寶?哈哈哈哈哈——”
“你們想要什麽?”伊恩起身,“這個夠不夠?”
“噗呲——”鮮血連帶着滑熱的髒腑“啪”地砸在他腳步,血裏隐隐還有方才吃進去的食物,血滴噴濺一臉,伊恩只是微微抖了抖眼睑,面不改色抽出刀。
“你!”那人死不瞑目倒下去。
衆人還沒從醉酒裏蘇醒過來,先一步被眼前突發的情景吓得魂飛魄散,剛要驚喊出聲,銀光在眼前一閃,伊恩提刀抹了他的脖子,動作乾脆利落,快得肉眼不可見,将發聲的喉嚨管一齊隔斷了,只餘下不甘心的“嗬嗬”氣音在空氣裏震顫。
那人倒在他身上,伊恩将他推出去,連殺數人,好似在血海裏滾過一遭,面對地上一雙雙死死瞪着他的猩紅眼球,伊恩淡然地擦去臉上的熱血。
“要背叛也要看你們背叛的人是誰,”伊恩蹲下身,最後給了他們一個答案,“對了,忘了說,你們口裏的皇帝,是我哥。”
作者有話說:
我們樂也是支愣起來了
樂:什麽?哥哥中毒?我一下就反水了
哥:那我一下就原諒了
杜獲/阿爾善/闕西/一衆受害者:……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