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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離去的最後一眼,彌漫的殺意在母子二人之間彌漫,四目相對,陌路兩立,兩雙眼裏都清晰徹亮,名為殺之後快的決心。
天雍山南麓,梁軍進攻的勢頭阻滞,全軍立于山腳,商讨着強攻或是退兵的決策,而在正對面,山體中間一道天然裂谷,曾經被天雷劈過,形成了一個焦黑的巨大空腔,縱深直通山心,越向前道路越窄,連一人通過的條件都達不到。
“天墉山西南一脈到炎夏似乎經常受到天雷影響,光是近十年就有三起天雷導致的山火。”
說這話的時候,李修宜正蹲在山腳下,手指撚下一層灰白的岩層,放到眼下聞了聞,有股淡淡的土腥氣,他拍了拍手起身,擡眼一看,山體鋒利如刀削,灰白相間的岩層,雪化之後遠看還像冰山一般。
“北狄崇火,常把這種現象定義為山神的恩澤,可實際上這只是因為山體裏存在大量的硝礦,遇火易燃而已。”
李修宜回過身,眼下有淡淡的淤青,無端透露着沉沉的死氣,仿佛是死了很久了屍首。
“讓你探查的地形如何了。”
“回陛下,七年前那場天雷将西南一脈的山體劈開一道貫穿山體的裂縫,一線見天,兩側都布滿硝岩,不需要額外制作火藥,只需要足量的乾柴,鋪一層硫磺塊,積熱足夠引爆硝岩。”
說是進退兩難,實際上他們根本不能選擇退兵,一旦後撤一步,據山而守的狄人肯定會殺出來窮追猛打,根本不容他們全身而退,梁軍只有一個選擇,那就是繼續向前。
“時間不多了,抓緊吧。”
說的不止是軍糧告罄的梁軍,還有他風中殘燭的身體,齊鄯見看了他一眼,思慮再三,還是問出來了,“山體爆炸的波及甚廣,興許喀爾奪後方的地底下也埋着硝礦,那樣的話。”
那樣的話,李璟興許會葬身于這場山體爆炸。
“他自己的選擇,是生是死也是他的命,跟我沒關系。”
齊鄯見頗為驚訝,沒想到他竟有如此決心,可轉念一想,這是梁軍唯一可以行進的辦法,倘若這八千精兵也葬送了,緊跟着皇帝崩逝,梁軍才是真的氣數将盡,思及此,齊鄯見再度對半月前李璟曾秘密造訪一事閉口不提。
“是,臣多嘴了。”
這一夜日黑風高,山的另一面傳來“轟轟”的雷鳴,剛将牛羊趕緊圈裏的牧民擡手看天,納悶道:“要下雨了?”
可再仔細一聽,不對勁,那“轟轟”的聲音接連不斷,紅光從山體的裂紋隐隐透出來,天地都是郁郁沉沉的黑,唯獨那遠方的高山看上去就像是一塊燒紅的岩石,紅光成了刺眼的滾燙,一旦掉進去整個人都會化作一捧刺鼻的黑灰。
腳下的土地還在嗡嗡發顫,就在所有狄人癡癡怔怔,望着那天降異象,心想着是薩仁娘娘的恩賜或降罪,山體積熱爆炸,震耳欲聾的巨響之下,狄人再也顧不得張望,喊着叫着,四散奔逃。
伊恩聞聲跑出來一看,就見那天塹一般的神山在他的視線裏一點一點的坍塌下去,激起的萬丈塵灰仿佛破封的巨獸,山體崩塌的一瞬間緊接着騰空而起,接上了天際的溶溶夜色,緩慢地彙流交融在一起。
連巨鷹都飛躍不了的高山,就這樣平了。
紅光越來越盛,那滾燙似乎是在他的身體裏走過一遭,伊恩咽了咽,回頭,随着高山一起崩塌的,還有狄人的信仰,他們深信這座神山就是薩仁娘娘的遺體化成的,守護神的消逝仿佛意味着滅頂的災難将降臨在每一個人身上。
逃,快逃!他們必須快點逃離這場可怖的神罰!
本就分崩離析的北狄政權在龐大的災難面前四分五裂,所有人看着族人一個接一個掉進紅光的縫隙裏,“茲拉”一聲,一縷黑煙飄上來,為這個世上殘留一聲凄厲的喊叫,頓時吓得魂飛魄散,更拼了命的往北邊逃去。
伊恩捂住嘴的手放下來,擦了擦嘴角,邁動了步子轉身,反朝着人群潰逃和坍塌的營帳中心走去,被撞了好幾下,差點摔倒被紛至沓來的腳踩死,一次又一次的站起來,寸寸坍塌的故土成了即将葬身的墳茔。
現在只剩下最後一件事,是他必須要去做的。
大勢已去,闕西仍不甘心束手就擒,她召集剩餘的殘部,號令他們看見誰敢棄城而逃就當即斬殺,以武力脅迫那些心生怯意,早就想伺機而逃的首領。
所有人都帶着牛羊回到原本的地盤重建舊部,誰還願意再守着一個快要覆滅的國度跟兵力正盛的梁軍對抗,面上答應得好好的,實際上背地裏也籌劃着逃跑。
闕西看在眼裏,可她不願意承認,只要還有一口氣,誰知道下一刻的轉機會出現在哪裏,她手裏還握着梁帝身中劇毒這個把柄,如今在前線告破的情況想讓它發揮出最大的用處,就看她能不能在絕境中運作出一個奇跡了。
伊恩慌慌張張跑來,對着闕西道:“天墉山山體崩塌!這裏被波及得厲害,已經不能繼續待下去了,我們也跟着舊部往北邊逃吧!”
話音剛落,腳下就裂開一個縫隙,闕西一腳踩空,被卡住了大腿,伊恩跨過裂縫去将闕西拉出來,拽着他不容分說地就往外跑。
天色尚在朦胧之中,紅光徹亮,伴随着驚呼和奔逃,分不清誰是貴族誰是奴隸,在災難面前都是一樣的低賤,伊恩拉着闕西一直跑一直跑,拖着受傷的大腿,直到不斷裂開的土地能夠踩住實地,混亂的人群也稀疏了些,知道天色大亮。
他将一壺水遞給闕西,“喝點水吧。”
闕西端着那水壺到伊恩面前,“你說留着元母蠱以備後用,就是留着毒殺你的母親?”
“被發現了。”
還以為在巨大的變故之下,她能稍微放松點警惕,伊恩拿過水壺,丢在地上,瞬間碧綠的草皮被壺裏的水毒得焦黑一片,刺啦冒出濃煙,“既然你都猜到了,我就不跟你繞彎子了,元母蠱是有解藥的,對嗎?”
“我不是說了,就算有,也跟着那群巫祝一起,被長埋地下了。”
“不,”伊恩搖頭,“我了解你,有這樣一個把柄握在你手裏,你一定會将他的價值發揮到極致。”
現在還不到她認命的時候,闕西怎麽會主動将她可以用作要挾的毒藥毀了。
“告訴我,元母蠱的解藥是什麽?”眼裏既是哀求,又像是飽含殺意,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闕西,喊道:“母親!”
“別叫我母親!”闕西忽然回頭大喊,“你早就等着這一天,一手離間阿爾善和那拓真,一步步分裂北狄,可恨我還以為你是不一樣的,不像阿爾善樁樁件件只為了自己的利益,也不像那拓真永遠為了旁人跟我這個母阏氏作對,現在才發現你和他們父子根本就是一樣的,既然無力回天,我再多拉幾個人上路,再帶上梁帝,也是極好的。”
伊恩忽地看向腳下被灼燒過的草,面對闕西的洩憤控訴,詭異的平和,“你以為不喝這壺水就沒事了?”
話音剛落,闕西感覺到身體的異常,雙目圓整,猛地吐出一口黑血,伊恩也不忍了,跟着吐出一口黑血,反應遠比剛中毒的闕西更猛烈,差點将五髒六腑都嘔出來。
伊恩擦去嘴上的血,鬼使神差地想,原來中了元母蠱是這個滋味,李修宜一直忍了半年都沒叫他發現,真夠可以的。
闕西看見伊恩撐着地嘔血,心裏一緊,下意識撲上去,“伊恩!沒事吧!”
可轉瞬又意識到:“你用身體□□?什麽時候?”
究竟什麽時候将毒傳給她的?
李修宜從前一直對和他肢體接觸避之不及,所以伊恩猜測,這毒的毒性十分強勢,幾乎無孔不入,所以在找闕西之前,他割破了手掌,在扶她的時候悄悄将自己身上的毒血滴到她腿上的傷口上。
“母親,要是還想活命的話,請帶着我一起去找元母蠱的解藥吧。”
闕西渾身發抖,“你就情願為那個沒有血緣的兄長做到這種地步!毒害自己的生母!”
“是。為了梁帝,什麽都能做。”
李修宜既能為他豁出一條命,他又如何不能為了他死一回。
“為什麽,為什麽你們一個兩個都是這樣,那拓真也是,你也是!北狄才是你的家,你竟然要為了一個梁人殺父殺母殺弟,殺了你的血親族人,是我生的你!連你這條命都是我給的,”她大喊着:“伊恩!”
“我姓李!”他這時候想起母後為了在梁王室保全他,無數遍叮囑過的話,輕輕的重複,“我叫李樂湛。”
作者有話說:
樂:山什麽時候能被夷平呢,不過是生死不相見罷了(傷春悲秋中
哥:什麽話,你李哥我背着炸藥包就來了
所以要不怎麽說能he全靠哥哥又争又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