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樂湛攤開手,侃侃而談道:“所有人都知道我和哥哥關系要好,又不知是哪種好法,避嫌太過反而招人懷疑,”樂湛小步小步地挪到李修宜身邊,轉頭去看闕嗟,“母妃,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蕭複雪一根手指戳到他頭上去,“你總有話要說,誰拿你有辦法?”
随着時間的推移,逐漸印證了闕嗟的那句話,若父疑子,遲早有子反父的那一天,不是她靠着壓制李修宜就能阻止的。
即便沒有闕嗟十七年前留下的離間計挑撥皇帝與蕭铎的關系,皇帝眼見着太子的勢力越來越不可控,而自己逐漸垂垂老矣,朝中黨派分立,如何能夠袖手不管。
李崇烨這時候實在不好着手處置蕭家,便想要拔薦其餘諸王的勢力用以制衡太子一黨,當他向闕嗟提出封樂湛為齊王,讓他經手政務,免得終日裏游手好閑。
闕嗟一聽便意識到李崇烨想要拿樂湛開刀,大力制止,可聖意已決,不是她能夠置喙的。
她慌忙找到蕭複雪,兩人同樣意識到這個事實,李崇烨終于忍不住要對蕭家開刀了。
樂湛就算再嬌生慣養,到底不是遲鈍的人,端看父王的态度也能夠意識到,皇帝對他流露處格外的寵愛可能會間接影響到前朝諸臣對儲位的讨論,進而影響到李修宜的地位,和對他的看法。
他從小做這個無憂無慮的九王,以至于對儲位沒有一點興趣,所有的這些別人挂在嘴裏的前程,通通比不上李修宜這個人。
即便他沒有這個野心,可他們二人身處的這個位置,就是難免會被裹挾進權勢争奪的漩流裏,樂湛不是能藏住事那般穩重的人,心中有了顧慮,立刻就找到李修宜。
“哥,你知道我素來只知玩樂,大事小事統統不上心,我不知道父王為什麽要這麽安排,你別因為這個事跟我生氣了可以嗎?”
皇帝的意思,李修宜怎麽會不知道,他向樂湛伸出手,“就算生氣,我氣的也是父王要拿你來對付我。”
樂湛坐到李修宜腿上,低頭把玩着他的手指,“那你這幾天都不怎麽說話,我以為你和我置氣了。”
“在你心裏我就是那麽斤斤計較的人?”李修宜在他額頭上談了一下,小懲大戒,“我是在想要不要跟你說這件事,還是像母後和母妃一樣,瞞你一輩子。”
樂湛捂着額頭回頭,“你們瞞着我什麽?”
李修宜沉吟片刻,“如果父王決定對蕭家下手,我不會任由勢力被人一點點催折,直至毫無抵抗之力。”
樂湛詫異到噤聲,李修宜打算反了父王?
李修宜将他驚訝張大的下颌擡上去,“我知道這個抉擇對你很難,畢竟再怎麽說,父王自幼待你寵愛有加是真的,再加上你的母妃和母後也從未對你吐露過苦水,現在陡然這麽一聽,覺得難以置信也可以理解。”
樂湛扒着李修宜的手臂,“父王對母妃和母後很不好嗎?”
“是的,很不好,如果是以一個丈夫的身份來說的話。”
“為什麽之前都沒有人跟我說過呢?”
“可能,”李修宜想了想,“可能是不想讓你過早地進行這種兩難的抉擇吧,不過你現在長大了,與其把你當孩子似的欺瞞一輩子,還不如讓你自己來決定,是想要我和母妃母後,還是父王。”
樂湛握住他的手掌,半分的停頓思索也沒有,“我肯定要哥哥和母妃母後啊。”
李修宜故意逗他,“該不會是人數取勝吧。”
樂湛給了他一拳,“要說人數,你怎麽不将滿城的禁衛軍也算進去?我選你當然是因為……”
李修宜捏捏他打疼了的手,“因為什麽?”
“當然是因為喜歡你,還能因為什麽?”樂湛的手肘擱在他的掌心上托着臉,面上全無羞赧,只有一遍遍表明心意還不被理解的苦悶。
即便沒心沒肺慣了,也請不要低估了他對你的心意,李修宜想着闕嗟對他說的那句話,将樂湛摟得更緊了,“我記住了,再也不會忘記了。”
樂湛配合母妃演了一出反目的戲,處處同李修宜争寵,闕嗟更是頻頻向皇帝進獻讒言,讓他廢黜太子冷落四王,轉立樂湛為儲,李崇烨對長樂宮和歲康宮的反目越發深信不疑。
眼見時機成熟了,闕嗟拿上輩子對付阿爾善的手段對付李崇烨,讓他沉迷于靈蠱長生之術,一點點暗中侵蝕他的身體,而李崇烨還以為闕嗟為了樂湛的皇儲之位,此刻必然是和他站在一邊的,對此并不設疑。
于此同時,關外的蕭家和杜黨早早嗅到了動亂的氣息,蠢蠢欲動地蟄伏着。
直到李崇烨受蠱毒所害,早朝之上當衆昏厥,兩黨再也按捺不住,抱着攻入正陽門先獲得先機的念頭,打着入京平叛的旗號,自南北兩個方向朝着邺城步步攻入。
宮中一片亂象,唯有長樂宮裏裏外外滴水不漏的守着,闕嗟完成了她的職責,帶着樂湛一同躲入皇後宮中,三個人惴惴不安的一個字也沒有說,握着拳在殿裏走來走去,是不是默聲向上天禱告。
樂湛握住母後的手,“哥哥不會有事的,還有蕭将軍在,肯定能平安來接應我們的,母後別太擔心。”
蕭複雪回過神來,抽出一只手,反搭在樂湛手上,點點頭,扯起嘴角安撫地對着樂湛笑笑。
整整兩天過去了,從天黑到天亮,又從天亮到天黑,殿外的厮殺聲遠遠近近,最終徹底歇下來。
樂湛實在熬不住了,不知什麽時候在母妃肩上歪着頭睡着了,最後是被李修宜一推腦袋喚醒了,一睜眼看見他佯嗔帶笑的臉,“誰說等着我回來,自己反倒睡着了,這就是你說的擔心我?”
樂湛無視他的打趣,立即沖上去抱住他的脖子,“我就知道你肯定會平安回來的!”
李修宜躬身往後撤了一步,“當心衣上。”
樂湛松了他,低頭一看,李修宜臉上和手上的血細細地擦拭乾淨了,可衣上浸透的血跡沒來得及乾透,全洇在樂湛胸前的白袍上。
“你受了很重的傷嗎?”樂湛作勢要去扒李修宜的衣服查看一番。
李修宜按住他的手,“放心,不是我的血,不過早知道平白惹你擔心就挨他們一刀了。”
話說到這裏,竟當着衆人的面調笑打鬧起來。
蕭複雪豈能容忍二人如此言行失當,只是還不等她開口訓誡,闕嗟借口更衣,将她拉走了,只留下二人閑話。
十日過後,李崇烨留下一旨傳位诏書駕崩,李修宜名正言順即位稱帝,可一事剛平又來一事,在大梁發生內亂期間,狄人趁着邊防松懈,大舉犯境,即便北狄是為闕嗟的母國,李修宜卻不能不命蕭铎率兵平亂。
自十七年前那場聲勢浩大的南侵過後,北狄嘗到了甜頭,這些年無時無刻不想着故技重施,身為國君,李修宜不能顧念私情,看着邊境摩擦不斷,兩國開戰是遲早的事。
蕭複雪拿着闕嗟繡完送給她的天山雪夜圖,她怎麽會不知道這些年裏,闕嗟始終懷念着她的故土,見過天地廣闊的人,怎麽能甘心被困在一隅宮牆之內呢,每每說起草原的奇景,闕嗟眼裏總是閃着她沒見過的光彩。
她該怎麽跟她說,李修宜要向她的故國開戰,還有樂湛,會因為此事和哥哥産生隔閡嗎?
可這件事其他人都不能勝任,能和闕嗟好好談一次的只有她。
就在她還沒想好怎麽和闕嗟開口的時候,闕嗟先來找她了,帶着一副她憑着從前的記憶,畫下的一副天墉山以北的堪輿圖。
蕭複雪看清畫上的東西,瞬間明白了闕嗟想要表明的立場。
“從前如果不是我向阿爾善洩露軍機,北狄也不會那麽快攻入邺城,這麽多年年裏,我始終在想,我究竟眷戀的是喀爾奪的故土,還是将我送入大梁當作細作的族人,甚至為了這個問題耗費了我的一生,直到最後從伊恩的口裏得知,我深愛的,不過是故土的明月,所以我想說,小樂不會成為陛下的顧慮,不論他站在那一邊,我也會堅定不移的站在他的身後。”
蕭複雪攥緊那張圖,也握緊了闕嗟的手,“我明白,你的用心,皇帝也會明白的。”
狄人極擅長迂回拉扯,這場仗一打就是三年,各有輸贏,李修宜反倒比從前更抽不開身了,終日忙于軍務,樂湛雖然分府別住了,卻總愛往太華宮王府兩邊跑。
闕嗟因為先帝的原因,對如今已經即位的李修宜也連帶着幾分人心易變的顧慮,總告誡樂湛別在這時候在李修宜面前亂晃,惹他不痛快以免被波及到了。
“什麽叫亂晃,我這是在給哥哥解決麻煩。”樂湛說得煞有其是,食指豎在唇心,示意別追問也別聲張,他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事關大梁千秋萬代,說完就往備好的禦駕方向去了。
兩人一同造訪了晉王府,五王是那場內亂中為數不多站隊正确,最後獨善其身的人,最近晉王妃誕下次女,樂湛領着李修宜前去給五哥道賀,卻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自李修宜登基以來,前朝對于後位的争奪一刻也沒有停,無非是說皇儲空缺,國本不穩,既然如此,給他找一個繼承人不就行了。
樂湛第一個盯上的就是晉王長子,趁着晉王夫婦專心應付李修宜,他拿出了小時候上房揭瓦的本事,摸進後院,搶了孩子就跑,對身後追出來的晉王說,“五哥!你兒子剛剛可是跟我擔保了,要肩負起蒼生黎民的重任,如此可造之才不好好培養可惜了,我先帶回去了!”
晉王剛着急要追上去,李修宜故意攔住他,“齊王玩心重,讓他們去吧。”
晉王趕緊替兒子認罪,“稚子口無遮攔,但是絕對沒有犯上之心,求陛下千萬不要怪罪!”
“朕看這孩子也是有眼緣得很,何談怪罪,日後晉王和晉王妃想念孩子了,随時可以進宮相見,都是一家人,不必見外。”
見樂湛得逞了,他也跟着走了,留下晉王夫婦二人面面相觑,難以置信皇帝真的要立他們的兒子為儲。
來年春日,蕭铎終于發現天墉山下埋着大量的硝石,憑借這一點一舉擊潰狄人,占據喀爾奪,衆部落分崩離析四散奔逃。
時隔二十年,闕嗟終于再一次站在了喀爾奪的原野之上,朝思暮想的土地帶着前世的記憶一起湧入腦海,只不過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個人,還帶着從未出過邺城,也從未見過關外景象的蕭複雪。
初夏的夜晚,兩人的身影浸在圓月的白光裏,漫步在天山腳下,仿佛走進了一針一線繡出的雪夜圖中。
闕嗟捂着臉潸然淚下,她終于走上了正确的道路,可上輩子分明只差之毫厘,分明就差一點點,她就能夠少走上半生的彎路。
蕭複雪拍着她的背,“還好嗎?”
闕嗟搖搖頭,從淚裏擠出一個笑,“沒事,只是眼前的一切都讓我覺得……太幸福了。”
恨的人都死了,愛的人留在身邊,陪着她一起回到了夢裏的故鄉,就連頭頂的月光也分外明亮,恨不得将世上每一個溫和的角落都照透徹,幸福的讓她覺得恐怖,就像是死前的回光返照。
蕭複雪給她帕子擦淚,“快收起來,待會叫孩子看到了要笑話你了。”
正說着,樂湛駕着馬從遠處疾馳而來,圖新鮮換上了狄人的服飾,嵌着三色寶石珠子的辮子埋在卷發裏,在他身後迎風飛舞,高聲喊着母妃和母後,跑得太快,最後竟有些剎不住馬了,還是李修宜勒住缰繩,把他抱下來。
樂湛腿軟在他懷裏賴了一會兒,深深呼出了一口氣,“太險了,差點摔下來了。”
“這麽大一塊地盤還不夠你野的。”
“當然不夠,陛下還要再往北邊打,打到特蘭瓦湖,打過巴阡山脈去……”
樂湛喊出他替李修宜規劃的宏圖,剛剛還在他懷裏的聲音飄遠了,轉眼樂湛就朝着母後和母妃的方向跑去,還沒近身,闕嗟早早地張開了懷抱迎接他。
很小的時候李修宜就對他說過,南林獵場的草場對他來說太小了,他這樣的性子就應該生在最廣闊的天地之下。
李修宜會心一笑,邁步朝着三人的方向走去。
寂寂的夏夜,高亢的蟬聲裏有流水淙淙,月色映照着粼粼的水面,細緩而悠長的趟過身側,經久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