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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大團圓終章:羁鳥歸巢
不過兩日,皇後那邊的人就登門了,來的是蕭複雪的貼身侍女,請李修宜前去長樂宮敘話。
紙包不住火,自一開始,李修宜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不過早晚的區別罷了。
幽室裏萦繞着焚焚的誦經聲,蕭複雪背着光跪在蒲團上,手裏撚着一串檀香珠子,“知道我叫你來是為了什麽嗎?”
李修宜緘默片刻,也在她身後跟着跪下,“知道。”
她回過身,“那就是明知故犯了。”
李修宜不做聲,變相的承認了。
“他是你弟弟!”蕭複雪陡然回過頭,“李璟還小不懂事,你也跟着亂來!一個兩個,難道都忘了你們是異母的兄弟嗎?怎麽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李璟并非父王血脈,這件事母後其實早就知道吧,所以才在我面前一遍遍強調,讓我愛護弟弟,疼愛弟弟,我不是全部都做到了嗎,母後還有什麽不滿足……”
一語未畢,蕭複雪搖搖晃晃撐着身站起來給了他一巴掌,用力之大險些将自己帶倒了。
“所以你做的這一切是為了報複我?拿你的弟弟來報複我?”
李修宜咽下一口血,“一開始,确實有這個原因,不過後來我改主意了,如果不是李璟,我任人擺布的一輩子一點意思也沒有,反正遲早要讓母後您接受,不如讓這一天早點到來也好,要打要罵,兒子認了。”
樂湛最近總覺得有些心神不寧,在李修宜發出那句質問之前,他從來沒有想過如果和他的哥哥偷情這件事被發現的後果會是什麽樣的,從來只顧眼下的快活,可顯然李修宜不是這樣想的。
知道跨入東宮被人攔下,聲稱太子前去皇後宮裏請安去了,那種異樣的心情愈發強烈,樂湛退了兩步,轉頭跑向長樂宮,不出意外,也被攔下了,宮人說是皇後正在和太子閑敘,要請安晚些再來。
既然是閑敘為什麽不能放他進去,在此之前從來都沒有發生過這種反常的事,樂湛幾乎可以确定事情敗露了。
相比較被母後讨厭,他更擔心李修宜會不會受到母後的苛責,畢竟從小到大,蕭複雪對他的要求極端到苛刻,犯了這麽大的錯,母後肯定不會輕易寬宥他們二人。
樂湛在原地踟蹰了一會,轉而往歲康宮跑,推開簾子,只見母妃正在榻上繡着待會兒送給蕭複雪的天山雪夜圖,她學東西總是極快的,從一開始的老虎頭都繡不好,一直到現在可以憑借記憶繡出記憶中的故裏。
樂湛一見母妃,焦急的要哭哭不出來,帶着哭腔,孩子似的喚她,“母妃……”
闕嗟放下手裏的東西,“這是怎麽了,又是誰欺負你了?是不是又是東平王那個孫子?”
還沒問清楚事情的緣由,立馬做出要護短的樣。
好像只要有母妃在,任他闖出天大的禍,都只用藏在母妃身後,等着她去擺平,樂湛擡起手臂胡亂的擦眼淚,卻不是因為傷心才哭,而是一種幸福的,安心的的眼淚。
闕嗟手忙腳亂替他擦眼淚,卻全叫他的手擋住了,只得握住樂湛的肩,“發生什麽了,你告訴母後,母後去替你報仇。”
“沒有人欺負我,就是……我好像闖禍了,”樂湛不知道怎麽向母妃提起他和李修宜的關系,“我跟哥哥的事好像被母後發現了,哥哥大概還在長樂宮受訓。”
闕嗟短暫的沉思一瞬,樂湛以為她在思索自己和李修宜的什麽事,誰想闕嗟一句也沒有過多追問,轉身叫宮人準備更衣,移步前去長樂宮。
樂湛看着匆忙套上外衣的闕嗟,茫然地跟着團團轉了幾圈,“母後不問我發生了什麽嗎?”
闕嗟剛套進去一只大袖的手握在樂湛肩上,“就在宮裏呆着,哪裏也不要去,就算長樂宮的人來請也不要去,事後就說是我的意思。”
剛剛的淚珠還挂在臉上,好一會兒之後才反應過來,原來是怕蕭複雪找他問話,“母妃,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闕嗟在他肩上捏了捏,“沒關系,一切交給我來處理。”
“什麽時候,母妃是什麽時候知道我和哥哥他……”
闕嗟想起上一世伊恩躺在她腿上,念着李修宜那副肝腸寸斷的樣子,一時間鼻尖一酸,緊跟着眼前一陣模糊,她伸手抱住樂湛,“母後早就知道了,或許比你想象的還要更早。”
樂湛不解地在她懷裏側頭,忽然想起在他還小的時候,闕嗟就告誡過他要跟李修宜保持距離,難道是從那時候開始嗎?可那個時候,他對李修宜還沒有那種想法。
“母妃,我沒明白。”
闕嗟抓住他的肩,将他拉至眼前,直到這時候樂湛才發現她滿臉都是淚。
“如果,我說如果,母妃之前鬼迷心竅做了很對不起小樂的事,你能夠原諒我嗎?”
遲來了多年的道歉,橫跨前生今世,她終于對他說出口了。
在樂湛的記憶裏,闕嗟從頭至尾都對他好得令人發指,何談對不起,但是母後這麽煞有其事的說了,樂湛便順着她的話答了,“我知道母妃是世上最愛我的人,所以我無論如何都不會怨恨母後的。”
上一世伊恩也是這麽說的,我做不到怨恨母親,我只會恨那些讓母親不再愛我的人。
她的孩子遠比她想象的更加愛她,闕嗟再也克制不住洶湧的情緒,低下頭去,兩滴淚就落到地上,她很快整頓好遲來的悲痛,吸吸鼻子,“好,有你這句話,母妃無論如何也替你走一趟。”
蕭複雪坐在長樂宮的主位上,手裏端着茶盞,卻沒有送入口中,脫力的雙手顫抖不止,杯底和托盤磕得悶聲作響,盯着杯中漾開的水波紋,心神不寧。
闕嗟一路走進來沒有任何阻攔,蕭複雪也想要跟她談談,或許是要在今天撕破臉了,在跨入敞開的大門那一刻,她腳步頓了頓,把心一橫,大步走進去。
她先是看見緘默不語的蕭複雪将手裏的茶盞擱下,“砰”的一聲砸在了桌面上,熱茶潑灑,像帶了幾分的怒氣。
闕嗟環顧了一圈,不見李修宜的身影,“姐姐該冷靜些,至少先按下別讓流言傳出去,否則這件事要是被陛下知道了後果不堪設想。”
蕭複雪心急之下竟顧不得體統,拍着腿說:“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就是怕叫陛下知道了!”轉眼她想到了什麽,難以置信問,“你早就知道?”
到底瞞不過她,闕嗟閉着眼認了,“是,我知道……是我教養失責!隐瞞不說的也是我,你要怪就怪我,跟兩個孩子沒關系。”
“糊塗呀!你糊塗了呀!這種事也是你靠瞞能瞞得過去的?”
“他們兩個現在都大了,不是我們一句話能掌控的,更何況……”闕嗟一頓,“更何況,你清楚他們之間是沒有血親關系的呀。”
“正是因為清楚他們沒有血親關系,才更恨你們一個接着一個如此行事毫無顧忌!為了自身的一時快活将身邊的人推入火坑!”蕭複雪一下站起來,“難保哪天叫陛下知道了他們的私情,難道不會疑心小樂的血統?我們相安無事守了這麽多年的秘密,難道要叫那個混賬一手摧毀了?你到底能不能明白我擔心的究竟是什麽雅裏!”
闕嗟被她的話震得一時有些恍神,蕭複雪從來不像她想的那樣,怨恨樂湛帶壞了她那從未行差踏錯的兒子,而是擔心李修宜肆意妄為的舉動會害了他們母子兩個。
這麽多年裏,她見慣了蕭複雪對李修宜的苛刻教育,卻始終視而不見,只想着獨善其身,原來她待李修宜,遠遠比不上蕭複雪待樂湛的用心。
“說到底,我們苦心孤詣,不都是為了兩個孩子,姐姐能寬宥小樂,為什麽就能善待太子呢?你對他寄托了太多沉重的期望,他也是從孩子過來的,誰又是天生的儲君。”
“難道是我不願善待他嗎?除了我,有誰是情願他在這太子之位上高枕無憂的?”蕭複雪轉過身去,捂住了嘴,到底還是從指縫裏洩露出一絲難以克制的情感,“我沒有辦法,我只能不停地鞭策他,這個太子之位坐得穩固一點,再穩固一點。”
闕嗟走上前,在她身後喚了她一聲,“憐子之心,我又怎麽會不懂得,姐姐對小樂的苦心,我這輩子也難以還清,可要論做一個母親,姐姐卻不如我。”
蕭複雪松下手,回過頭,面頰上果然挂着幾行水色,在闕嗟之前,從來沒有一個人敢指責她是個不稱職的母親。
“為人父母的,為孩子籌謀,難道還有對錯之分嗎?”
闕嗟這些年在睡夢裏總能看到從前的伊恩,喜的,怒的,算計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她都記得,反反複複織成一張難以解開的心結。
“姐姐擔心太子登高跌重,除了從小苛責他将位置守得更穩固些,難道就沒有其他的路可選嗎?疑心太子疑心蕭家的是皇帝,讓你不得已的是也是皇帝,你和太子都沒有錯,錯的是皇帝。”
“你瘋了?你想讓兒子篡父王的位?”
“姐姐只知自己心寒過後處處避寵,那又為何父可疑子,子不能篡父?姐姐口口聲聲為了太子好,為什麽就不能替太子将這條登高之路鋪設得更暢通無阻呢?”
說是為了孩子的一片苦心,難道就沒有存着一點點的私心,仗着孩子天生對母親的依賴信任,肆無忌憚動用這種微妙的暴力抗衡他生長出的,即将脫離掌控的羽翼,一寸寸折斷了,再塞回到他的身體裏去。
蕭複雪是如此,上一世的她也是。
幽室裏,李修宜阖着眼,勉力支撐着跪在地上,随着背後的朱門大開,光束照進來那一刻,勉力維持的平衡被打破了,他上身一歪,一只手撐在地上,扯動了背上血肉模糊的傷口,鮮血噴灑在地面上。
來的是闕嗟,她趕緊讓幾個信得過的宮人扶他起來上藥,囑咐了幾人今天看到的一個字也不能說出去後,這才轉而對着李修宜說,“母後那邊有我勸和,她還需要點時間冷靜一下,不要想太多,先把身上的傷養好,最重要的是,現在還不能讓人看出端倪。”
李修宜點點頭,沒想到面前這個他一直抱有偏見的北狄女人會替他在母後跟前求情,他不太習慣接受這個人的好意,故而一句話也沒有說。
闕嗟坐在他旁邊的椅上,“有時候身為長輩很難接受向孩子低頭,即便知道是自己有錯在先,再給母後一點時間可以嗎,畢竟在這個世上沒有人比她更在意你。”
李修宜擡頭看了她一眼,最終還是移開目光,低頭道了一聲,“謝謝。”
“什麽?”闕嗟一時沒反應過來。
“多謝娘娘替我向母後說情。”李修宜十分鄭重端方地又重複了一次。
“如果要謝的話,還是謝小樂吧,是他一字一句教我該怎麽以一個母親的身份勸說姐姐”闕嗟看向李修宜,“所以,不要低估了他對你的愛。”
上一世和這一生都是。
樂湛最後還是沒能沉住氣,不顧宮人的阻攔,跑到長樂宮求見皇後。
“母後,你要怪就怪我吧,是我威脅哥哥不照我說的做,就跟母後你告狀說他欺負我,說到底是我惹出的禍,你打我吧。”
樂湛對着蕭複雪低頭認錯的時候,闕嗟身上恰巧帶着李修宜走出來,兩邊一看,從後邊抱着樂湛,緊張地看着蕭複雪,好像她說一句重話傷害到樂湛都不能接受。
怕蕭複雪像責怪李修宜那樣責怪他,自己先将話說滿了,“我真是從前太慣着你了,竟然敢背着我與你母後做出這樣的事來,你怎麽對得起母後對你的關愛,讓我拿什麽顏面去面對姐姐?你以為是一個對不起就能解決的事嗎?你太叫我失望了!”
說話間,反而将樂湛摟得更緊。
蕭複雪這才發覺闕嗟剛才的話,一點也沒錯,論做一個母親,她的确是不如闕嗟許多,蕭複雪原本縮回去的手又伸出來,捏住樂湛的臉頰,“你也知道錯了?也不想想,你那三兩句的威脅,當真能威脅得了哥哥?”
樂湛察覺到蕭複雪态度的軟化,頓時喜笑顏開,“母後是不是不生我的氣了?”
蕭複雪嗔怪地哼了一聲,不答便相當于是默認了,“不過只一點要記住,大庭廣衆之下注意些,別落人話柄,否則就是是個母後也沒有辦法給你們二人收場。”
樂湛連聲應下來,朝着李修宜擠眉弄眼使臉色,剛才的話忘了個一乾二淨,當着兩個母親的面就開始調起情來了。
李修宜淡淡的“咳”了一聲,目光飄向蕭複雪的方向,樂湛跟着看過去,他剛才的小動作盡數都被蕭複雪收入眼中,此時正興師問罪地眯眼看着她。
“嗯?才交代的話轉眼就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