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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单纯的抬杠。
是直接把佛法从虚无缥缈里拽回现实,问责。
你不是说众生平等么。
那就先解释解释现实里的不平等。
明觉沉默了两秒,换了个角度。
“叶大人执着于人间的得失,所以才只见苦,不见空。”
“如果能跳出自身之外,看众生如流水,看一切如梦幻,才知道争一时的胜负,并没有意义。”
叶星河直接笑出了声。
“说的好,如梦幻泡影。”
“本座就问你,边境老百姓,粮食被抢,税被刮走,活活冻死,饿死,这些是梦幻?”
“你坐在这金碧辉煌的大雷音寺里,吃着别人的供奉,修着自己的佛光,然后扭头跟他们说,别往心里去,一切都是空的。”
“那本座是不是现在也能给你一耳光,然后告诉你,别执着,脸疼也是幻觉?”
这句一说完,明觉身后的佛光都好像轻轻晃了一下。
佛子被问住了。
不是没话说。
是他那些套话,一旦落到这种具体的场景里,就显得特别空洞。
殿外几个听法的老和尚脸色都变了。
他们本来想让佛子压一压这位中原监正的气焰,结果现在反过来,成了叶星河句句在拆台。
明觉稳了稳心神,又说:“佛法出世,不是避世。”
“先修好自己,再帮助别人。”
“一个人明白了,才能照亮众生。”
叶星河点头。
“这句,比刚才那几句强点。”
“但还是虚。”
“本座问你,出世跟入世,哪个更难。”
明觉说:“入世容易乱心,出世更难守心。”
叶星河摇头。
“错。”
“真正难的,是入了世之后,还不装神弄鬼。”
“你们佛门最大的问题,不是想救人。”
“是总喜欢站在岸上,教掉进水里的人怎么游泳。”
“可水深不深,冷不冷,呛不呛,你们很多人压根就没试过。”
明觉的眼神终于真正变了。
这句太狠。
不光是在辩论佛法,也是在说佛国这些年真正的毛病。
叶星河继续往下压。
“你说出世,是斩掉执念。本座告诉你,人得先活着,才有资格谈斩什么玩意儿。”
“你说众生苦,是心里苦。本座告诉你,大部分人的苦,是脑袋先被人踩在了泥里。”
“你说佛法渡人。可本座进城看到的是什么?是人养着庙,老百姓养着和尚,穷光蛋供着一堆高高在上的泥菩萨,到头来连句谢谢都听不见。”
“这叫渡人?”
“这他妈叫吃人!!!”
最后这三个字,一落到地上,大殿外的气氛直接绷死了。
吃人。
这是把佛国的皮都给撕下来了。
明觉佛子眼底第一次浮现出明显的锋芒。
“叶监正,你说话太过分了。”
叶星河看着他。
“过分?”
“本座说一句吃人,你们觉得刺耳。”
“可城里那些被香火税,供灯钱,还有法骑的鞭子压着的人,日子就不过分?”
“佛法要是只许人歌功颂德,不许别人问一句为什么。”
“那它修的不是慈悲。”
“是权。”
这一刀,正捅在最核心的地方。
佛法跟权力。
明觉沉默了。
真的沉默了。
因为叶星河不是在用佛经跟他绕字眼。
是用现实,在拆他的理论根基。
历史系的底子,加上现代社会对制度,人性,秩序的理解,一旦压到这种宗教话语上,杀伤力太顶了。
你讲轮回,他讲制度。
你讲心性,他讲现实。
你想把矛盾引向个人修行,他就给你拽回群体生存。
佛子修的是经文。
叶星河打的是根子。
明觉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叶大人觉得,佛法错了?”
叶星河摇头。
“佛法本身未必错。”
“错的是拿佛法当遮羞布的人。”
“真正的佛,不会看着人受苦,还先教他忍着。”
“真正有用的道,也不会总让弱者先学会放下。”
“谁造成的痛苦,谁就该先付出代价。”
“而不是受苦的人,先被要求清心寡欲。”
这一下,明觉手里的念珠,啪的一声断了。
一粒粒佛珠滚到了地上。
他没去捡。
只是看着叶星河,眼神里那层一直稳着的东西,第一次真正裂开了一道口子。
殿外几个老和尚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最怕的,不是佛子辩论输一两句。
是佛子的心,被叶星河打晃了。
因为佛子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那股“自己修的是对的”的绝对自信。
一旦这层自信裂了,后面就不是输嘴仗的问题了。
是道心会不会动摇。
明觉低声说:“如果像叶大人说的这样。”
“佛法要怎么入世。”
叶星河直接说:“第一,别高高在上。”
“第二,别把忍耐当成美德灌输给底层。”
“最后,真想渡人,就先替人挡刀,替人分粮,替人讲公道。”
“做不到这些,就少谈什么普度众生。”
“你们连眼前的人都管不了,还总惦记着众生,用网感一点的话说,就是典型的画大饼。”
这句太狠了。
连“画大饼”这种词都砸出来了,明觉都愣住了。
可偏偏,他竟然听懂了。
听懂之后,脸色更复杂了。
因为这词虽然糙,但很准。
叶星河靠在蒲团前,语气平稳,像最后给了一记重锤。
“佛法要是不能让活着的人,今天过得稍微像个人样。”
“那它说的再天花乱坠,也只是个说法而已。”
“本座不反佛。”
“本座反的是,拿佛来压人。”
明觉彻底安静了。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殿里静的吓人。
殿外那几位老和尚,这会儿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看得出来,佛子不是在想怎么反驳。
他是在想,叶星河说的是不是真的。
这就完了。
辩论一旦从“我怎么才能赢”变成“他说的是不是对的”,那就已经输了。
王翦在殿外虽然听不全,可看着那些老和尚一个个脸色跟吃了屎一样,也猜到自家统帅多半又把人怼的哑口无言了,嘴角压都压不住。
殿内,叶星河看着明觉,慢慢站了起来。
“佛子。”
“本座今天来,不是来拜你,也不是求你度化。”
“本座只是想看看,佛国未来的那点脸面,到底是不是个绣花枕头。”
“现在看……”
他顿了一下,眼神直直的压过去。
“还行。”
“至少你还知道沉默。”
这已经不是赢了。
这是踩完了脸,还顺手给了一句点评。
明觉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最后竟然真的一句反驳都说不出来。
叶星河转身就走。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明觉忽然开口。
“叶监正。”
叶星河没回头。
明觉的声音有点低,却比刚才少了那股自上而下的稳定感。
“如果佛法真的被人拿来压人。”
“那错的,是佛,还是人。”
叶星河淡淡的回了一句。
“先有拿佛压人的人。”
“才有被弄脏了的佛。”
“所以,先把人清理干净了,再来谈什么狗屁法。”
说完,他一步跨出了大殿的门。
外面那些老和尚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却谁都不敢拦。
因为叶星河是站着进去,站着出来的。
而且出来的时候,佛子没送,没反驳,也没压住他。
这局,谁赢谁输,傻子都看得出来。
王翦立刻迎上来。
“统帅,怎么样?”
叶星河说:“佛子还行。”
“就是佛国这套说辞,太虚。”
王翦一听就懂了,顿时笑的牙都快露出来了。
“那就是给辩趴下了?”
叶星河没回答,只往山下走。
可就在他走出三步的时候,识海里的《窃天图录》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发动。
是感应。
感应的对象,正是身后那座大殿里,明觉佛子身边那团最纯最亮的金色核心。
而且这一次,比昨天在城里远远看着的时候,更近,更清,也更诱人。
未来佛的气运。
已经松动了。